在前面兩篇文章中，我們討論了過去十年來，「中華民國臺灣」如何一步步地喪失在太平島與南沙諸島的話語權。而在最後這篇文章，我想談談即便兩岸關係如今已經處於接近「冰封」的狀態，是否還有可能回到 2016 年時的氛圍，共同或至少各自，盡力捍衛我們的應有權益？
三大「合作默契」的可能性
老實說，在目前的兩岸政治氣氛下，官方甚至軍事上的「直接聯合」顯然不現實，但在「功能性」與「默契上」的合作，兩岸仍絕對有以下的空間：
一、「軟硬實力」的策略性合作
中國大陸具備強大的海軍與海警力量，維持了宏觀的戰略威懾，大可在各島礁繼續主導硬體防禦；軟性議題則由臺灣方面繼續深化。這是「分進」：
對臺灣而言，既然要把太平島打造成為「國際人道救援中心」、「海洋生態保育站」與「氣候變遷觀測樞紐」，那麼就該讓更多研究單位實際上島，從事包括綠蠵龜、珊瑚礁與海洋暖化等各項研究，並可考慮啟動「海洋生態與氣候變遷」等兩岸科研協作，此外也應有條件開放，讓更多兩岸與國際媒體記者，能夠順利上島採訪。
當這樣的「軟性、民間合作」實質存在，也就等同於所謂的「合擊」。況且從表面上看，也正符合國際社會對和平利用海洋的「期待」，並能有效化解外界對臺灣在傳統 U 形線上，與對岸「霸權擴張」主張相同的疑慮。
二、歷史與學術話語權的互補
臺灣這邊完整保存了 1946 年收復南海時的原始檔案與水文資料，更有當年與各國使節的意見討論；中國方面則在近年對過去海南島漁民留下的《更路簿》有深度研究，因此雙方學者可透過「第二軌道」進行交流，在史學領域「分進」。
對外溝通時，則可嘗試共同豐富南海傳統 U 型線的歷史敘事與法理基礎，在國際法學界形成更有力的辯護，成為法理上的「合擊」。
不論學者或記者，若能將這些珍貴檔案進行數位化共享與聯合考證，更能在國際法庭與學術領域中，真正做到「用歷史捍衛主權」。
三、海上「不涉及國安」的合作默契
建立兩岸在南海的急難救助、防颱避險與漁業保護等「民間默契」。例如當兩岸船隻在南海遇到其他國家船隻騷擾，或是因故遭遇船難時，雙方的海巡力量至少能在不涉及（或「暫時擱置」）主權爭議前提下，基於人道互助的原則相互庇護。
此外，有鑒於漁業資源的枯竭，必直接影響兩岸乃至區域全體漁民的生計，因此如透過兩岸民間的漁業公會或協會，探討建立針對特定海域的休漁期進行資訊交換與配合，並共同打擊在海域內的非法毒、電、炸，都能讓在南海作業的漁民感受到，無論兩岸局勢好壞，至少在「護漁」目標上是一致的。
把兩岸的南海故事，說給世界聽
若說以上都只是「建議」，那麼，我這個十年前就決定寫書反擊仲裁的媒體人，自己又有怎樣的反思與實際行動呢？
首先，我認為除了上述「分進合擊」外，更要加上「故事」──畢竟歷史上無數重要的轉折，都是從「故事」開始的。
再看看這十年來，儘管歷史檔案汗牛充棟，我們的科研團隊又在太平島上找到了多少淡水證據，但國際社會卻依然無視事實、要把太平島當成「礁」──這就像前《南海政策綱領》召集人方力行曾告訴我的：「只要碰到政治，科學也要低頭。」
但是，若我們能將主張轉化為國際社會「聽得下去」的「故事」，在國際輿論場上，或許至少能做到不被消音或扭曲。否則按照目前現實狀況，菲律賓要的就是營造一種所謂的「不法」氛圍，並且完全消音臺灣，以達成其國家的實際利益。
尤其要知道地球上的多數人，往往都是西方媒體怎麽宣傳就怎麽接受，遑論今年更有全球 14 個國家跳出來發表聯合聲明，強調南海仲裁的「法律拘束力」──換言之儘管兩岸都曾各自對「捍衛自身利益與主權」做出努力，事實上從 2016 年的 7 月 12 日起，兩岸都已經輸了。
但或許「亡羊補牢、為時未晚」：若能掉轉傳統上刻板且千篇一律的「固有疆域」等敘事框架，先從實際發生於這片疆域的人、事、物說起，至少有機會用這些西方各國「根本沒機會接觸」的真實故事，奪回國際敘事的主導權。
以我個人為例：當我在撰寫南海報導與相關專書時，書中的視角，向來少軍事而多人文與自然──南海從不只有船艦和軍機，更有漁民、海員與動物，還有基層的阿兵哥。
未來的南海故事，更可著重在海洋生態多樣性、人道救援，生態保育和漁民眼中的大海上，令這些生命的謳歌與日常人生代替文獻與法條，從而影響國際輿論、進而有機會翻轉仲裁庭上的攻防。
兩岸媒體人在此議題上，「分進合擊」的可能性
大陸與臺灣的媒體生態迥然不同，但換一個角度想，其實彼此在特定議題上有「互補空間」：大陸媒體擁有龐大的資源、製播能力，加上鋪天蓋地的官方宣傳渠道；臺灣的媒體生態則更為多元、活潑且具創意。在國際 NGO、紀錄片影展與非傳統安全議題等不同平臺上，仍有發揮各自穿透力的機會。
因此我認為，兩岸的媒體從業者或許能在相關專案上嘗試合作，例如：
- 透過民間影視製作公司，結合國軍在 1946 到 1970 年代的珍貴畫面，與大陸近年的南海深海探勘畫面，共同製作符合國際熱門串流平台 Netflix、Discovery 等級的高品質紀錄片。
- 嘗試建立兩岸新聞界與傳播學界的交流平台，共享彼此在南海前線採訪的素材與視角，形成更完整的南海論述。
- 創作以南海諸島為背景的劇本，拍攝短影音甚至戲劇，透過載體將南海故事說給世界聽。
回歸我的筆與鍵盤還有照片
南海仲裁案過去十年了。仲裁案的本身於我而言，就是一場披著法律外衣的輿論戰與宣傳戰，也是以《國際海洋法》為名的公關戰與媒體戰。一紙仲裁帶來的效果，則足以抹殺無數先輩在這片海域留下的汗水與歷史。
因此我一直認為，兩岸在南海的關聯，不應因政治因素而被強行切斷。前面提到的分進合擊，更不是要踰矩談論「統一」，而是在面對共同的祖產受到威脅時，如何「主權互不妥協、治權相互單擋」的智慧。
從人道救援、生態科研、史料共享以及共同創作，兩岸其實完全有可能在產官學上各展所長，在非關政治的科學與史學框架下尋求共鳴，並且撕下已遭形塑了的「不遵守國際規則」負面標籤，扭轉目前的被動窘境。
十年過去，祖先們留下來的藍色海疆仍在面前──縱然兩岸分歧仍在、甚至愈演愈烈，但至少在海洋權益上，分進可以各展所長、合擊則能確保主權不失，我相信歷史終將證明，唯有兩岸具有足夠的默契，才是南海長治久安的基石。
關於南海，我與攝影搭擋安培淂從《經典》雜誌的採訪報導開始，加上又合作了兩本專著，算算已經 14 年了。至今我仍相信：船堅砲利或能守住有形島礁，國際仲裁或能混淆大眾視聽，但只有讓人感動的文化與媒體敘事，才能真正成為這片海域的最後贏家。
我們以文字與攝影留下紀錄，但願能夠拋磚引玉，讓更多國人重視國之南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