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個月，法國的熱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2026）年 6 月中下旬襲來的第二波熱浪，讓法國的氣溫一度高於世界上其他 99% 的區域，僅低於非洲撒哈拉沙漠和少數中東區域，巴黎更突破攝氏 40 度。這場高溫已造成超過兩千人死亡，在整個大巴黎地區，死亡率更較往年同期增加 62%。
而就在人們尚未從上一波酷暑中喘息之際，本週末新一波開始，並將持續至法國國慶日（7 月 14 日）的熱浪，又已被預測可能將法國部分地區的氣溫推升至「前所未有的 45 度」。
新聞裡每天刷新高溫紀錄的標題，彷彿已成為這個夏天最尋常的日常。
你能想像嗎？原訂於 6 月 27 日舉辦的巴黎驕傲大遊行，也因高溫警報而宣布取消，延期至今年 9 月。當一座向來以街頭文化、公共活動聞名的城市，連大型戶外集會都不得不向高溫低頭，也讓人更加理解極端氣候對我們的生活帶來的挑戰，是多麼真實。
從跳運河到不信任案：熱浪下的法國生存戰
巴黎市長葛瑞格華（Emmanuel Grégoire）於 6 月 18 日宣布開放著名的聖馬丁運河（Canal Saint-Martin）部分水域及時段供民眾戲水。儘管水質仍引發不少討論，不少市民還是毫不猶豫地跳進河裡消暑。
另一方面，巴黎市政府也在熱浪期間延長部分公園的夜間開放時間，讓家中缺乏空調設備的居民，能在戶外相對涼爽的環境中度過難熬的夜晚。
如何面對愈發頻繁的極端高溫，也成為法國政治新的攻防焦點。法國綠黨（Les Écologistes）甚至於 6 月 30 日以政府應對氣候變遷不力為由，對內閣提出不信任案。
而在這場圍繞熱浪展開的政治辯論中，最受矚目的議題之一，便是法國是否應該更積極地普及冷氣。
為什麼法國不裝冷氣？奧斯曼古蹟與行動冷氣的兩難
對早已習慣冷氣的台灣人而言，夏天來到歐洲，往往最不適應的不是白天，而是沒有冷氣的夜晚。
冷氣之所以在法國並不普及，一方面是因為過去夏季極少出現如此極端的高溫；另一方面，也與巴黎特殊的都市景觀有關──市區大量的奧斯曼和年老建築受到文化資產保護，若要加裝分離式冷氣，往往得經過繁複的行政程序，甚至可能因影響建築外觀而遭到限制。
談到法國社會對冷氣的排斥，在巴黎執業的建築師友人 G 認為，冷氣對亞洲或南歐而言，或許早已是居住空間的基本配備；但對法國社會來說，仍是一個相對新的概念。
「所以他們必須把這種看似再明顯不過的問題拿出來辯論，在真正修正相關政策之前，透過各種方式去證明冷氣確實有效。法國人喜歡辯論的性格，或許也是為什麼即使答案看似顯而易見，他們仍然要先花時間把整件事情辯論到底。」
在巴黎生活邁入第六年，我總是期待夏季漫長的日照，卻也害怕夏夜的悶熱。還記得去年熱浪期間，我只能抱著冰敷袋、配著電扇持續吹出來的熱風睡覺。今年 5 月底第一波高溫來襲時，我便提前買了一台可移動式冷氣，希望不要重蹈覆轍──這也是目前巴黎最常見的冷氣方案。
由於不需要改變建築外牆，行動冷氣機不必面對安裝分離式冷氣的種種限制。然而，它必須透過一條排風管伸出窗外，把室內吸收的熱量排到戶外。問題在於，窗戶因此無法完全密閉，冷氣運轉時持續將室內空氣排出，也容易形成負壓，使戶外熱空氣不斷從窗縫、門縫重新流入室內，導致冷房效率大打折扣。
此外，壓縮機也因此長時間高速運轉，發出巨大的噪音，讓人在炎熱與噪音之間，被迫做出兩難的選擇。
即便如此，面對愈來愈毒辣的高溫，法國各地仍陸續傳出民眾為了搶購供應有限的冷氣而爆發嚴重肢體衝突。這些現象也足以證明，降溫設備已逐漸從「奢侈品」變成迫切的生活需求。
冷氣不是意識形態：極端高溫下的公共衛生危機
熱浪期間，每天一早走進辦公室，同事們討論的幾乎都是昨晚到底睡得有多差。
談到是否應該更積極安裝冷氣時，同事阿布認為，政府在面對極端高溫時，應該有更積極的作為。法國許多建築，尤其是巴黎市區，設計之初都是為了抵禦寒冷冬季，強調保溫，卻沒有考慮如何因應如今頻繁出現的酷暑。
不過，他也認為，冷氣終究只是短期解方。
「長遠來看，我們更應該增加城市綠地、改善建築隔熱、重新思考都市設計，讓城市本身具備面對極端氣候的韌性，而不是完全依賴冷氣。」
儘管我認同這樣的方向：增加綠植覆蓋率、推動都市降溫、改善建築節能，都是面對氣候變遷不可或缺的長期策略。然而，在極端高溫已經造成大量死亡的今天，我們或許也必須承認，冷氣首先必須是一項公共衛生議題，而不是意識形態的選擇。
此外，更明確制定熱傷害停班停課標準、協助弱勢家庭取得降溫設備、建立更多公共避暑空間，也和「該不該裝冷氣」的政治辯論同樣重要。畢竟，不是每一位勞工都有機會在具備空調的辦公室工作，也不是每一位老人、兒童或低收入家庭，都有能力承受一次又一次刷新紀錄的高溫。
極端氣候加劇，需要政府和公民社會更積極務實的作為
2014 年，法國知名氣象主播 Évelyne Dhéliat 曾在新聞節目中模擬 2050 年法國夏季的天氣預報；當時許多人將它視為一種遙遠的警世寓言。然而，十多年後回頭再看，當年的預測卻正在一步步成為現實，也提醒著我們氣候變遷的腳步遠比人們想像得更快。
冷氣當然無法從根本解決全球暖化，它只是把熱量從室內搬運到室外，而冷氣對氣候造成的負擔，也有它的耗電、冷媒逸散，以及大量設備同時運轉對都市熱島效應的加劇等。因此，降低碳排、擴大再生能源、增加城市綠覆率與改善建築設計，依然是面對氣候危機最根本的方向。
只是，在追求永續發展的同時，我們或許也該更務實地思考政策的優先順序。
因為在所有長遠改革真正完成之前，每一波熱浪，都是一場正在發生的公共衛生危機。如果連冷氣這種最基本的降溫手段都成了政治攻防的籌碼，那麼首先付出代價的，往往不是最有能力的人，而是那些原本就最脆弱、最缺乏選擇的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