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成長電影，當代觀眾可能腦中浮現的是《淑女鳥》、《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抑或是《蒼鷺與少年》等聚焦青少年、青春期的影視作品。不過，有沒有一種可能：成長是一輩子的事？
今（2025）年法國影壇有這麼一部值得注意的電影，年初在法國上映後，迄今仍為 2025 本土電影票房第二名，它就是《從前從前我的媽》（Once Upon My Mother）。
本片改編自法國律師羅蘭佩雷斯（Roland Perez）的自傳作品，講述一位移民家庭的母親，生下患有「馬蹄內翻足」（Clubfoot）的孩子後，為了讓他能正常行走，四處奔走、創造奇蹟，並努力為孩子鋪好康莊大道的故事。
然而，母愛與控制僅有一線之隔；母親處處為孩子「著想」，是否又限制了孩子的成長機會？
本文將深度解析電影中「剪不斷，理還亂」的母子關係，如何發展出連台灣人都能感同身受的普世情感，也挖掘讓本片在法國票房大成功的迷人之處。
註：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一生為你：是「愛」還是「控制」？
說來有趣，在這部電影的前身自傳出版之前，身為知名律師、廣播主持人的羅蘭佩雷斯，從來不曾提及他的內翻足。根據傳記及電影內容，這應該都要歸功於他的母親。
羅蘭出生之後，被醫生判定為「無法正常走路」，必須靠著輔具才能行走；但他的母親不願讓自己的孩子被貼上「與眾不同」的標籤，堅持四處奔波、尋找醫師，即便羅蘭已經到了就學年齡、將被政府派來的女士強制帶走，母親仍使出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化解危機，最後真的讓羅蘭的腳有了轉機。
談到這裡，當我們以成長電影的框架來詮釋《從前從前我的媽》時，就會發現這個「成長」好像來得特別晚，即便到了青春期，仍舊沒有太多孩子的自主空間：羅蘭被安排去讀藝術學校、成為了童星，後來又去念了法學院、成為律師，再結婚、有了孩子⋯⋯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母親的安排與選擇。
本片的剪輯精妙之處，在於母親每次在家門口送羅蘭出門時，總不忘提醒他「別跟路上的人講話、別提到你的腳部疾患」──20 年前是如此，相同的鏡位到了 20 年後依然不變。片中成年的羅蘭曾說，他無法為自己做決定，是因為母親替他完成了所有人生的重大抉擇。然而，這到底是母親的控制欲太強，抑或只是羅蘭的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
在羅蘭結婚之後，他起初竟不願搬入與妻子的新家，還想繼續待在母親身邊──此刻，問題的解答昭然若揭，那是源於母親長年以來的照顧／控制，逐漸內化而成的主動依賴戀母。不過，本片的敘事，是以羅蘭寫書時的自述為框架，讓電影能名正言順地、用一種美化的方式，把這個可能令人毛骨悚然的依附關係，變成對母親的無窮感謝；正如母親在片中一再重複的那句：「一生為你」。
「直升機媽媽」究竟是為兒子奉獻一生，抑或是掌控兒子的一生？兩種不同面向、自相衝突的愛，正是這部電影最普世的地方。
讀者朋友或許還記得，數年前公視《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戲劇中的〈媽媽的遙控器〉，道出了母親以愛為名，卻「遙控」兒子走在她認為的「成功道路」上，全集以驚悚片的質感呈現，正好可以當作《從前從前我的媽》的「黑化版本」對照──那樣幽微卻矛盾的母子關係，總會一再出現於不同文化中。
值得注意的是，在《從前從前我的媽》中，主角羅蘭在與諮商師的談話裡，發覺父親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因為母親的強勢而缺乏角色，導致他自己難以成為一個好爸爸。不過，正當我認為羅蘭的成長「光榮時刻」會落在此處時，電影卻落入文學改編作品的窠臼，將支線劇情刪減，僅以 3 場戲簡單帶過，是我認為相當可惜之處，也落得羅蘭的成長未解。
一段家庭故事，映照法國社會的時代精神
若暫且撇開前述「驚悚」的母子關係，《從前從前我的媽》其實是一部充滿愛與勇氣，呼應當時法國社會精神的電影。
羅蘭一家身為移民家庭，必須靠著生孩子、家庭成員變多後，才能搬到社會住宅居住；他們面對孩子的身障狀況，必須扛起醫療的重擔；在這個過程中，還有來自政府的外部壓力，催促羅蘭盡快去就學⋯⋯這其實是多元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的體現，開展了在巴黎的移民家庭，可能會遇到的各式社會問題。
比較可惜的是，劇本主要著重於母子關係，對於交織性帶來的難題，甚至是帶著疾患的羅蘭，在表演藝術學校學習舞蹈時，所面對的流言蜚語等「身體政治」的議題，僅輕輕帶過，沒有深入挖掘。
然而，電影所著重「母愛」之勇敢與偉大，對抗政府單位（制度）的強制就學，打破身體缺陷的限制，其實正是電影故事背景 1960 年代的時代精神體現。
那個時代的法國巴黎，是一座年輕、充滿反叛的城市。在全球化的推波助瀾下，與美國反戰、民權運動同時期，1968 年 5 月，學生們在市中心發起「五月風暴」（Mai 68），抗議大學資源不足、失業率攀升等問題，間接導致法國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在隔年下台。雖然電影並未直接提及，但「五月風暴」算來應該就是在羅蘭原先該前往學校就學之時。
在此，我們也不得不提及另一位，為本片穿針引線的歌手角色──法國國寶級歌后雪兒薇瓦丹（Sylvie Vartan）。幼年的羅蘭在家中接受治療時，是瓦丹的歌聲撫慰了他、教會他認識文字；青年的羅蘭擔任記者時，是採訪瓦丹的任務讓他更認識自己的價值與能力；成年的羅蘭擔任律師時，瓦丹又成為他最親密的好友。
瓦丹陪伴了羅蘭的成長，同時也標誌著 1960 年代充滿活力的音樂產業。電影中不停重複播放的瓦丹名曲〈La Maritza〉，正是於革命的 1968 年發表，以快節奏的曲調，帶來流行音樂產業與社會平行發生的革命。
勇敢，是 1960 年代的代名詞。
打破「文藝腔」迷思，帶觀眾一窺「法式商業片」的歡樂語調
《從前從前我的媽》暗藏著法國人肯定能「嗅」到的時代精神，再加上其通俗劇（Melodrama）的形式，能夠成為法國今年本土電影票房第二名，實在不令人意外。
全片情感豐沛，有母親的愛，也有孩子亟欲成長的愛，還有流行音樂天后之一的瓦丹本人參與演出；不過，熟悉喜劇風格的加拿大導演肯史考特（Ken Scott），並沒有讓電影落入淒涼、驚悚，而是讓畫面如瓦丹的歌曲般流轉，以大量快節奏的群戲營造出熱鬧氛圍。
不只如此，全片的音樂搭配更是格外出色。開頭是輕快的爵士樂，後面再串接瓦丹的發燒金曲；明明沒有在唱歌，仍舊瀰漫著歌舞片的氛圍。個人認為，《從前從前我的媽》非常適合未曾接觸過法國電影的觀眾欣賞，將會窺見法國人如何嬉鬧、歡笑，同樣有著普世可共感的愛與情感，而非許多人刻板印象中的文藝腔電影。
電影結尾，收在羅蘭的這麼一句話：「上帝不能無所不在，因此創造了母親。」行文至此，回望這句話，我依舊感到疑惑與矛盾。羅蘭母親的愛，究竟是幫助了他，還是限制了他？
全天下「直升機父母」們不完美的救贖，正是因為剪不斷、理還亂，才值得我們用一生來思量。畢竟，成長是一輩子的事。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