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迎來《破・地獄》及《九龍城寨之圍城》後,香港電影市場似乎一度熱絡起來,但進入 2025 年後,整體討論度卻有所下降。即便是香港電影的最高殿堂「香港電影金像獎」,最終獲獎作品仍由前述兩部電影,以及翁子光導演的《爸爸》包攬。
然而,今年依然有一部不容忽視的香港長片──獲得香港電影發展局 900 萬港幣資助的《他年她日》。
本片由金馬影后張艾嘉擔任監製及共同編劇,是新銳導演龔兆平的首部執導長片。兩人共同參與香港電影發展基金的「薪火相傳計劃」後展開籌備,耗時一年多進行劇本創作,卡司集結台灣、香港明星許光漢與袁澧林,近日於第 30 屆釜山影展「Open Cinema」單元世界首映,可說是華語電影年度焦點之一。
劇情描述大地震將世界一分為二,矗立於海中央的「重力牆」扭曲了兩邊的時間與重力,在「優日區」的一天,等於「長年區」的一年。
來自優日區的 28 歲實習醫生安晴(袁澧林 飾),在一次醫療任務中邂逅了長年區的 13 歲薯仔(許光漢 飾)。在這場跨越時空的相遇中,薯仔的稚氣逐漸蛻變為堅定,而安晴的防備也慢慢融化成牽掛;大自然的巨變和重力與時間失衡下,一場刻骨銘心的奇幻愛戀即將啟程⋯⋯。
本片即將在 10 月 3 日於全亞洲同步上映,本次特別專訪首度執導長片的龔兆平導演,深入探討他對這部電影的創作理念、科幻設計與選角心得,以及對香港電影現況的觀察、給年輕創作者的寄語。
問:《他年她日》作為一部奇幻愛情電影,您希望台灣觀眾從中獲得什麼?
我創作時並未特別去想觀眾會有什麼期待,而是希望無論是身處哪裡的觀眾,都能被故事吸引。
對我來說,這個故事本身很有趣。我們設計了一個獨特的事件架構,雖然帶有科幻元素,但仍有一些設定與真實時間對應。我希望觀眾能看到比較少見、有趣的東西,並獲得不同以往的觀影體驗。這對我們創作者而言,也是一次新的嘗試。
這種「新嘗試」不一定完全突破影史框架,但在香港電影圈中確實是許久未見的形式,也代表一種實驗精神。

問:本片是華語片近年少見的科幻高概念作品,當初為何會有此創作藍本?
我盡量不希望電影被拿來與其他作品比較,雖然有人看到部分片段可能會想起 2012 年的《顛倒世界》(Upside Down),但我在創作過程中,其實避免直接參考特定電影。
而事實上,《他年她日》的創作靈感最初來自一則網路惡搞短片:在學校走廊裡,經過的人會變成「風頭人物」。這個幽默設定觸發我的思考,如果在同一個地點,不同區域的時間速度不一樣,會發生什麼事?這一念頭逐漸演變成電影的核心概念。
我個人也喜歡觀察外國電影的特效花絮,並從中學習,思考如何在有限資源下,將實景與特效結合,建構出一個既合理又吸引人的時間世界。
同時,我在撰寫劇本時,也受到《海上鋼琴師》(The Legend of 1900)的影響,因為主角是與外隔絕的,我希望薯仔這個角色也能像「傳記人物」一樣,度過他的一生。所以我開始思考電影世界的質地與質感。
再加上,我參考了重力時間膨脹(Gravitational time dilation)的概念──越重的地方時間越慢。我想像如果這種現象真實存在,社會會怎麼運作?資本家可能把工廠搬到「優日區」,因為那裡時間過得快,能更快獲取利潤。這些設定進一步構建了電影的世界觀,包括工廠區、勞動階級等社會階層的分佈,以及「時間」如何被當成資源壟斷的想像。
我的初衷並非拍攝一部典型愛情片,而是希望透過愛情,探索角色在追求與犧牲過程中的心理層次與成長。

問:片中「小鴿子」是一群自願到長年區的醫生,令人聯想到現實中「無國界醫生」這樣的組織,您為何會以「醫療」的角度切入故事主軸呢?
我當初設計這個組織的初衷,是為了讓女主角安晴不顯得「冷漠」。
我認為安晴在優日區非常理性,她願意用一生追求男主角短暫的愛情,這可能會讓角色形象略顯冷淡。如果她是一名醫師,定期冒著風險前往長年區服務,她的形象會更溫柔、有愛。
此外,「小鴿子」的設定也啟發了我對長年區居民的生活條件、生命觀進行想像。我原本構思長年區有一個酒吧「happy hour」,後來轉變為「送行派對」──不是悲傷的告別,而是「慶祝生命」。
我曾想過將送行會場設在巨大的「垃圾場」,象徵生命消逝後如物品般被丟棄。這最終演變成電影中大垃圾場的場景,呈現出生命消逝與珍惜的對比。

問:您如何看待這部片在現在華語電影圈的位置?
在華語電影圈的位置,我自己不敢想,也不知道,我覺得這個是要讓觀眾去決定的。
而我在拍攝電影的時候,其實比較喜歡一些有趣的、高概念的(high concept,指可簡化成某概念而容易被推廣的作品)東西。所以,我不敢說《他年她日》在華語影壇的位置,但我充滿期待。
問:您認為當今香港電影正面臨哪些變局與挑戰?
整體來說,我認為香港市場規模正逐漸縮小,特別是今年,投資者越來越謹慎,許多電影也更需要依賴政府補助。而當這成為一個惡性循環時,情況就會越來越嚴重。
此外,新演員票房號召力不足,知名演員吸引力也下降,加上拍片成本高漲,使得題材選擇相對受限。因此,當下的香港電影往往傾向文藝或小成本作品,而非主流娛樂片。但即便如此,我仍相信會有人持續在泥淖中嘗試,努力播下改變的種子。
香港觀眾依然喜歡明星,要拍娛樂的創作者也還是存在,只是預算有限,所以大家能拍的就不多,題材上也有限。但我認為大家還是很努力在改變,種下一些種子,也希望並期待未來能夠有所改變。

問:您與張艾嘉(張姐)不論是在「薪火相傳計劃」,抑或《他年她日》的產製上都有密切合作,她對您有何幫助?
我與張姐的淵源,始於畢業時參加短片比賽,她當時是評審,並在多年後持續邀請我參與電影項目。
當張姐受邀參與「薪火相傳計劃」後,便立即邀請我提出故事點子。我當時腦海中正好有時間差與愛情的概念,張姐給我 3 週時間完成初稿。初稿偏寫實,她建議加入奇幻元素,使故事更像動畫般的奇想世界。
拍攝過程中,張姐提供全面支持,包含協助爭取台灣的資金投資、解決場景問題、嚴格控管預算,甚至照顧劇組的日常需求。我尤其感謝她的行動力,也認為若沒有她的協助,電影難以順利完成。
而《他年她日》雖然獲得 900 萬港幣(約新台幣 3,481 萬元)資助,但要拍攝一部科幻電影仍充滿挑戰。很多觀眾可能以為這樣的預算已經很高,不過實際上對比歐美同類型製作,就幾乎微不足道。
因此劇組必須不斷思考怎麼用有限的錢,做到最有效果的畫面。有些看似龐大的場景,其實只是藉由舊工廠、廢棄場地,再加上簡單的數位特效去拼接完成。我們沒有辦法大規模搭景,所以更需要靠燈光、鏡頭角度去營造氛圍。
問:主演許光漢、袁澧林是台港相當受歡迎的演員,您一開始就相中他們嗎?
與台灣電影不同,香港電影製作中沒有「選角指導」這個職位,通常由副導演選角,主角則由監製決定。張艾嘉最先敲定袁澧林飾演安晴,因兩人曾在過去合作演出過母女。
我起初對袁澧林並不熟悉,尤其《窄路微塵》(本片後續在第 59 屆金馬獎入圍最佳女主角)當時尚未上映。在表演課上觀察 3 個月後,我才確認袁澧林非常適合片中外冷內熱的角色設定。

台灣演員的部分,我認為許光漢陽光、帥氣、善良,對生命充滿熱情,非常適合詮釋追求愛情、逐步理解小鴿子理念並有所成長的「薯仔」一角。
兩位演員的互動充分,透過愛情與責任感交織,使觀眾得以深刻思考: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否仍要堅持做好事?
問:最後,您想對年輕一代的華語圈創作者說什麼?
我個人認為,拍電影需要的是「耐心」,一個好點子往往需等待合適的時機與合作夥伴。我鼓勵大家持續思考、努力,不要停下腳步。
創作不只是產出一個點子,更重要的是「持續」投入與耐心等待合適機會。我希望年輕創作者能抱持熱情,也敢於嘗試奇想,這正是電影的魅力所在。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