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年前的今天（1945 年 9 月 2 日），歷經雅爾達會議、納粹投降、波茨坦會議、首顆原子彈爆炸、第二顆原子彈爆炸、到日皇裕仁「玉音」放送，人類史上犧牲最為慘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於在日本政府代表於東京灣的美國軍艦密蘇里號上簽署了《降伏文書》後，正式全面結束。
只是在多數人的印象中，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的「終戰日」可能略早於此──隨美軍於 1945 年 8 月 6 日和 9 日，分別於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後，8 月 15 日，裕仁天皇於全國廣播中發表了長達 4 分 32 秒的「玉音放送」，當中那關鍵一句：「飭令帝國政府通告美英『支』蘇四國，願接受其聯合公告⋯⋯」，亦即日本同意恪守盟軍所提出的「無條件投降」，已確立了二戰太平洋戰場的最終結果。
此外，相信在更多人的印象中，造成日本無條件投降的關鍵原因，正是被美軍戲稱為「胖子」和「小男孩」的兩枚原子彈。但隨著 80 年來二戰同盟國和軸心國內外許多歷史檔案的解密，歷史的真相恐怕遠比我們認知中更為複雜。
以下，就讓筆者在這充滿歷史意義的一天，帶讀者朋友們回顧從廣島原子彈落下、到日本天皇「玉音放送」宣布無條件投降的那 6 天，究竟還發生了哪些事：
滿洲戰場「6 日戰爭」，二戰真正的壓軸戰役
事實上，即使原子彈落下，甚至直到「玉音放送」播畢，日軍仍未全體立即「放下屠刀」，二次大戰的太平洋戰場上，也非立即止戈散馬。
扣除那些零星躲在叢林中、不願投降或根本不知投降命令的士兵外，俗稱八月風暴，正式名稱為「滿州行動」的蘇聯對日軍事行動，才剛在 8 月 9 日，日本投降前 6 天的零點十分開打──這場二次大戰真正的最後戰役，就在分毫不差、蘇聯剛剛好「信守」國際盟約的最後期限展開。
僅由美、英、蘇三巨頭參加擬定的《雅爾達協議》（也就是我國歷史課本上所稱的《雅爾達密約》），其白紙黑字如下：「蘇聯應於德國投降後的 3 個月內對日宣戰。」
而 1945 年 5 月 9 日是二戰的「歐洲戰場勝利日」，所以到了 8 月 8 日晚間 10 點，蘇聯外交部長莫洛托夫（Vyacheslav Mikhailovich Molotov）立時召見日本駐莫斯科大使佐藤尚武，遞交「對日宣戰書」。然後於短短一個多小時後，也就是 8 月 9 日零時一到，蘇聯與日本就正式進入戰爭狀態。
當時，蘇聯的最大目標正是「日屬」滿洲國，高達百萬軍隊分三大軍團，幾乎於第一時間以摧枯拉朽之勢不斷推進，終而成為壓垮日本皇軍野心的最後一根稻草──短短 6 日後，日皇裕仁宣佈接受無條件投降，令包含滿洲國在內的所有日軍放棄抵抗。而此時蘇軍早已接近全面接收滿洲。
日本關東軍的「盲目樂觀」或「迫不得已」？
在（偽）滿洲國「穩紮穩打」經營了 14 年的關東軍，為何在短短 6 日間幾乎被蘇聯打得潰不成軍、毫無抵抗能力？決策層峰的「盲目樂觀」和資源面的「捉襟見肘」，恐怕都是原因。
前者主因在於，蘇聯與日本曾在 1941 年簽訂了《蘇日中立條約》，雖然此前蘇聯已聲明不再續約，但 1945 年當時，條約的有效期 5 年卻也未滿。因而儘管日軍在太平洋戰場上早已被盟軍全面瓦解，政府中部分高層仍期待著蘇聯會在遵守盟約的同時「出面調停」，讓日本於相對更好的條件下結束戰爭。
軍事實務面上，日本皇軍大本營當時的主流判斷，也認為蘇聯不可能在短期內從歐洲戰場調動大量士兵前往東線（亞洲），因此不斷從關東軍抽調軍力與資源防禦（美國等盟軍的）海上攻擊，造成滿洲陷入匱乏窘境。
戰後，蘇聯元帥華西列夫斯基（Aleksandr Mikhaylovich Vasilevsky）在他的回憶錄上寫道：事實上早在 1944 年，史達林就已當面通知他，要他準備「在不久後的未來」進行對日作戰，擔任遠東總司令一職。
當然，自 1941 年以來，日本即使有中立條約當「護身符」，也不可能完全不提防蘇聯。但當蘇聯已宣告「不續約」後，無論是基於盲目樂觀、或戰爭資源早已打光，最終都造成了大批關東軍在毫無準備之下，只能棄械投降，最終淪為西伯利亞的苦工。
根據後來的統計，當時遭俘且送蘇聯各地勞改的「泛」關東軍（包含少部分朝鮮人）總數約在 56 萬至 76 萬人之間，當中過半死於饑饉、嚴寒與過勞，最終還能回到日本本土的則寥寥無幾。
「玉音放送」後仍頑抗的庫頁日軍
甚至還有部分在遠東島嶼上的日軍，於 8 月 15 日後仍繼續著「連天皇都投降了」的戰爭。
當中以末代末代「樺太廳」長官大津敏男最為知名：不論在千島群島占守島（Shumshu）上，或撐到 8 月 25 日的庫頁島南部（也就是日本所稱的南樺太），這些負隅頑抗的日軍當然改變不了日本戰敗的命運，卻也確實讓紅軍吃了不少苦頭。
8 月 25 日，蘇聯正式「光復」南庫頁島，大津敏男宣布投降遭俘。他未能退敵、卻也未選擇「玉碎」，畢竟舉國都放下武器後，還奮勇抵抗了十多天，已算盡了「守土有責」的天職。而這位仁兄最終甚至熬過了蘇聯的審判和勞改、並且持續為當地軍民的基本人權奔走請命，後來得以於 1950 年歸國，最終病逝於故土。
但關東當地日方相對值得同情的，絕非日本關東軍，而是如棋子一般被擺佈的日本乃至他族老百姓：過去他們在日本「內地」多是社會窮苦弱勢，來到國境之北胼手胝足 40 年，最後則多遭到「收編」的命運：前不久還跟著日本軍閥高喊「八紘一宇」，祝願參戰將士「武運長久」；被「解放」後則只能跟著紅軍參加各種「社會主義勤勞英雄」活動，手中所持的太陽旗，也搖身一變成為蘇聯的鐵錘與鐮刀紅旗，以及史達林同志的玉照。
亂世之中，多數平民永遠只能隨波逐流、冀望苟全性命而已。
在 80 年前的那個 8 月，蘇聯還把「南千島群島」，意即日本人口中的「北方四島」也攻下了，這卻導致了更長遠的問題──如今二戰過去 80 年，蘇聯也解體多時，俄羅斯與日本仍為這四座島嶼究竟是否屬於《波茨坦宣言》中的「蘇聯戰利品」爭議不休，兩國因而迄今尚未簽訂和約。
「屈原」還是「蘇武」？我的遠東現場觀察
因為在海參崴這個「遠東」最大城市工作的關係，城市以東搭飛機兩小時的庫頁島，是常常要跑的地方。
第一次到庫頁島首府「南薩哈林斯克」（Yuzhno-Sakhalinsk）時，是個大雪後的日子，我看到路邊有幾輛被雪染白的蘇聯戰車。本來俄國人被稱為「戰鬥民族」大概就跟這有關，路邊常常用戰時的火車、坦克、砲台潛艇等等來紀念戰爭，就算看到坦克在馬路上開也不足為奇。
但令我眼睛一亮的，是戰車旁的銅像──華西列夫斯基。能在這麼顯眼的地方見到他的銅像，可見這位「遠東」元帥，在當地至今仍具有象徵性的歷史意義。
談到日本無條件投降，絕大多數輿論都認為是兩顆原子彈的殺傷力與震懾力。但也有一說認為 1945 年當時世人對原子彈的認識不足，以殺傷平民人數來說、廣島加上長崎的慘案，還不及東京大轟炸的死亡人數。更不用說輻射這種殺人於無形、生病於日後的長期影響力，直到戰後才被一一發現。
換言之，若要討論日本為何放棄本土決戰而無條件投降，其關鍵原因是否真是「屈（服於）原（子彈）」？我認為「蘇（聯動）武」可能更為關鍵。因為蘇聯可能從千島群島、庫頁島一路向南，實現「分治計畫」占領北海道的部分，若負隅頑抗而造成這樣的後果，對日本造成的陰影，應該比原子彈更大。
當然，這些故事若要說來話就更長了，且待下回分曉吧！
下篇請見〈親訪「二戰最後戰場」庫頁島：東亞政客的難解心結，日俄文豪的靈感來源〉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