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愛情的這種情感、語言是多麼容易破碎，但我還是只能再次緊握拳頭，擁抱這小小的溫暖。」韓國作家朴相映在小說集《在熙，燒酒，我，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與菸》文末中如此結尾。
去（2023）年讀完這本小說，那份感動繫在心頭上好長一段時間。我在內心裡吶喊，這完全就是此刻我們世代最需要的愛情故事，寫實到讓人起雞皮疙瘩：大都會的輕快節奏，自我解嘲的黑色幽默，在一段又一段關係中迷失與浮沉；魯莽地傷害他人，也狠狠地被人踐踏。
在幾經波折後，這本小說成功被改編成影集《大都市的愛情法》（대도시의사랑법）並上架播映，每兩集的內容對應小說當中的一個短篇故事，編劇依舊是原作者朴相映，原作的詩意與韻味被巧妙地轉譯成影像語言。
首爾城絢麗的霓虹與流淌的情慾，宛若東方版的「慾望城市」，整體來說還原度極高。本文將從影集與小說的各層面，剖析《大都市的愛情法》的獨特魅力，與對這部作品有興趣的讀者們分享。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故事情節，請讀者斟酌閱讀。
撕掉標籤：不只是 BL，也不是悲情「受」
《大都市的愛情法》中，4 個故事以男主角高煐（南潤壽 飾）串連在一起，講述他在人生各階段與不同男人的戀愛經歷。
像這類型以「同志」作為敘事主軸的故事，在小說分類裡往往會被貼上「同志文學」的標籤，放在影視作品中則會被套上 BL（Boy's Love 之縮寫，描寫男性間的戀愛）粉紅泡泡濾鏡，阻礙讀者和觀眾進一步爬梳文本更深層的意義。
如今，網路上對於《大都市的愛情法》的行銷與宣傳，也大多圍繞在「大尺度」的討論上，核心論述是：這部影集打破了過往 BL「一對一」的純愛路線，主角竟然在一部劇裡跟十幾個男人接吻。
這聽起來之所以格外「驚世駭俗」，源自過往多數影視作品對男同志形象的再現，往往過於單一且僵化，幾乎不脫離這幾種樣版：兒時因性別氣質被霸凌、與保守家人及傳統社會對抗、女主角身邊的毒舌閨蜜，以及耽美劇裡外型俊俏霸道的「攻」和清秀靦腆的「受」。
然而，《大都市的愛情法》完全顛覆了上述這些典型。儘管作為「受」，高煐卻不總是被動地等待愛情降臨，更不會一味服從男人的追求與命令。他完全與乖巧和專一沾不上邊，反倒是古靈精怪、愛湊熱鬧；而在你幾乎要替流連梨泰院各大 Gay Bar 的他貼上「花心」、「愛玩」的標籤時，卻又驚覺他比任何人都還誠實，比誰都還敢愛敢恨。
在〈美愛〉（原著篇名為〈在熙〉）裡毫不留情地拒絕傳統保守的攝影師南圭，卻又在〈一片石斑，宇宙的味道〉對神秘又詭異的編輯英洙感到萬分癡迷，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高煐時而輕浮，時而專一；有時草率地傷害人，有時被人狠狠傷害；能瀟灑俐落地斬斷一段關係，卻又在有些時候，需要耗上無數夜晚和酒精去忘記一個人。
這正是本劇最大的魅力所在，角色的「真」幾乎緊貼著生活的內裡，高煐立體、多變，有趣且不受控，他讓觀眾暫時擱置關於道德與禮教的批判，畢竟情感裡的好與壞本就難以界定且眾說紛紜，不如痛快地跟著主角在一段又一段的關係中起伏與擺盪，感受愛情的悸動與心碎，浪漫與殘酷。
貼合現實：缺乏正典腳本依循的虛無心境
雖然名為《大都市的愛情法》，但影集不只談「愛情」，也以同等細膩的層次處理「友情」和「親情」。
〈美愛〉裡有一句話在我心中揮之不去：「原以為會一起度過一輩子的那些人，相處的那段時光已經戛然而止，如此美好的每一個瞬間，也只是轉瞬即逝。」
起初我本能地以為這樣的句子，理當是在悼念逝去的愛情，細品後才發現，實則緬懷的是一段珍貴的友情，一段男同志（高煐）和直女（美愛）之間，相互扶持的關係。他們曾有過一段瘋狂荒唐的過往、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分享各自在夜店裡認識的男人，聆聽彼此的心事，並挖苦對方的草率與三心二意。可是這一切，在那通電話打來後便靜止了。
美愛告訴高煐，她要和男友結婚了。這是高煐從來沒有料想到的，曾經在感情裡心猿意馬的她，如今也選擇走上異性戀腳本中的「正軌」，獨留他一人繼續在大都會裡漂泊。在美愛婚禮後唱完祝歌返家的高煐，抽著她以前留下的香菸，面對一整個屋子突然長出的空間，他彷彿在問自己：那麼接下來，我該去哪？該做些什麼？
這樣的情節放在保守的南韓社會脈絡裡，讓人感到格外心寒與荒涼。高煐和他的男同性戀友人們的生活，乍看盈滿各種可能──夜店、霓虹、酒精和派對，沒有傳統婚姻與家庭的束縛，「性」與「生殖」的神聖連結也被瓦解，照理說應是自由且充滿活力的。但從另一面觀之，卻是永無止境、缺乏正典腳本依循的虛無，那樣搆不著地的心「荒」，也是他們日常的一部份。
剖析創傷：拋卻二元論框架，正視情感的繁複性
要說作者著力最深的篇章，那便是描繪母子情感與自我創傷的〈一片石斑，宇宙的味道〉。
主角高煐在與神秘哲學男子英珠發展危險愛情關係的同時，也來回奔波於醫院照顧癌末的母親，愛情與親情於是成了彼此的註解、隱喻與擴充（由於影集刪減了頗多對話，以下部分台詞與情節援引自原著小說進行分析）。
創傷被扯開的瞬間，是當高煐發現，英珠一直以來都暗自在發表批評同性戀有多污穢、不堪和墮落的論文。這讓他想起曾因目睹自己和同性接吻，而把他送進精神病院的母親，他「突然想得到道歉」，意識到媽媽才是他不得不隨時面對的、最深的憤怒起源。
以「創傷」作為橋樑，我們於是可以進一步思考「愛」與「理解」。
對於母親而言，高煐的同性傾向是她未知且恐懼的空白；對於高煐來說，英珠混亂的雙重人生（一面對著自己親暱，又一面發表抨擊同性戀的著作），亦是無垠且深邃的黑洞。面對所愛之人超出自己能理解的範疇，母親選擇把高煐送去精神病院試圖「矯正」他，高煐則在看見文章後崩潰、嘗試服藥自盡。
「愛在無法控制地消失之後、在脫離對象時，變質為最醜惡的事物。」所謂「醜惡的事物」，可能是母親自小的「刻意刁難」，是母親所言想把高煐「留在自己狹窄的懷裡」，是母親在他身上烙下傷痕與痛苦的畸形控制欲，也是高煐瞬間失重的自我毀滅。從這層面來看，高煐理解到，「我們其實是相同的人，只是運氣不好而已。」
愛與恨，理解與抗拒，饒恕與執著，種種對立與衝突的，其實時刻並存。二元論思考的慣性，常束縛著我們的思想，然而人類情感的繁複與矛盾，終究無法被輕易化約與框架。高煐感激獨自扶養自己長大的母親，心疼她的獨立、共感她的悲傷，卻無法抹去母親在自己身上鑿下的傷口。理解到這一事實，替他帶來了莫大的解脫：人們可以很愛一個人，卻也同時承認並正視他／她對自己的傷害，不用因為愛去否定，甚或忽視它。
獨到魅力：鮮活的黑色幽默
另一個《大都市的愛情法》不容忽視的魅力，便是其獨到的「黑色幽默」。
在〈大都市的愛情法〉和〈遲來的雨季旅行〉中，高煐染上 HIV（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卻替它取了一個花俏的名字「凱莉」。正如南韓文學評論家姜知希所說：「幫疾病取了一個美麗的名字『凱莉』的瞬間，這個命名的政治學就從外部單方面給予性別的指責和暴力中擺脫出來。」
凱莉，一個聽起來多麼無害的名字，高煐形容它是陪著自己生活的「親人」，共享相同的血管，吃相同的養分，呼吸相同的空氣。在高煐被奎浩無條件地接納以後，兩人交往的日子裡，「凱莉」宛如他們的寵物──「我們先讓凱莉休息一下（指服藥）」、「慶祝一下我們和凱莉一起度蜜月」。
用這樣的角度看待疾病，正是本劇「黑色幽默」的力量所在，雖然無法逃避現實的重力，卻能在無常裡挖出一個空隙，讓人喘口氣，讓人會心一笑，讓人重拾面對苦難的勇氣。當然，光是命名的力量，並不足以抵禦現實的圍攻，「凱莉」不僅成了兩人性愛關係的阻撓，甚至在最後一刻，變成高煐無法和奎浩走下去的關鍵。
成就一部描繪千禧世代的經典
相愛的激情、平淡、爭執與分離……這些看似陳腔濫調的愛情故事，在作家朴相映的重新詮釋下，變得更加揪心、更耐人尋味，而這完全歸功於其紮實的敘事技巧，以及獨樹一幟的個人文風，巧妙地捕捉並再現了真實生活中的美好與沉重。
無論是小說集《在熙，燒酒，我，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與菸》，抑或是影集《大都市的愛情法》，皆展現了無比的真誠和發自內心的情感，是一部讓人欲罷不能、餘情未了的新經典。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