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戀愛實境秀」無疑成為串流影音世界裡的一大主力。
不少人厭倦了劇本僵化的完美人設，進而轉向臨場感更強的戀愛綜藝──看一群素人談戀愛，往往讓人感覺更接近現實生活，更容易投射其中。異性戀戀綜如《欲罷不能》、《單身即地獄》與《換乘戀愛》均在開播後引起廣泛討論，參與節目的成員也在節目播畢後人氣水漲船高。
不過，最近 Netflix 上一檔主打「男男戀愛」的真人日本實境節目《夏日咖啡男友》（The Boyfriend），同樣不容小覷，在社群媒體上取得了不少聲量。
回顧過往，韓國 Wavve 早在 2022 年即推出《男人們的戀愛》，讓 8 位男嘉賓入住「男之家」，在 8 天的時間內確認彼此的心意，目前節目已更新至第三季；台灣則於 2023 年在 GagaOOLala 上播出《男生男生配》，聚集風格各異的 6 名男生，在山中戀愛小屋發展情愫。
那麼，作為日本首檔同志戀愛實境節目，究竟是什麼樣的魅力，讓《夏日咖啡男友》（以下簡稱《夏》）能在眾多綜藝中脫穎而出呢？本文將深度剖析其獨特之處。
展現「多元」與「日常」，拒絕奇觀化視角
《夏》由 2012 年在亞洲引起大規模關注的《雙層公寓》製作人 Dai Ota 操刀，讓 9 位年齡、國籍、職業各異的男嘉賓入住同一棟海濱小屋「綠色空間」（Green Room），並輪班經營行動咖啡車。
《紐約時報》形容《夏》的氛圍「有益健康」（wholesome）且大部分很「純潔」（chaste），極少涉及到「性」，主打友情、自我精進與浪漫愛。
對比鼓吹爭競、強調性魅力的《單身即地獄》，《夏》確實單純很多。基本上，節目組並沒有積極地介入，多數是以安排寫信、約會或咖啡車值班等方式推進成員間的互動。一切是這樣自然而然，彷彿沒有攝影機的存在，畫面充滿著各種寫實日常，諸如成員們自在地聊天、梳妝、打鬧、煮飯、戲水等等。
Dai Ota 曾表示，希望能藉此節目描繪同性關係的自然樣貌。在日本，同志與跨性別者在電視上往往以非常華麗或陰柔的樣子登場，形成一種固定的刻板印象；但在《夏》裡，每個成員的氣質都不盡相同：戴陽光爽朗，俊陰鬱寡言，彥晴積極明亮，泰憲敦厚有禮，呼應了製作人的初心：透過節目展現多元性（diversity）。
此外，參與者均被建議，不要在節目中談論「關於身為同性戀或雙性戀在日本社會中面臨的挑戰」。因此，我們看見整部秀的風格洋溢著「夏日清新的純愛氛圍」，目的便是要聚焦在男性之間純然的情愫與悸動，刻意避開較為嚴肅的話題，讓觀者啟動對戀愛的「常規」想像，而非以「奇觀」的角度欣賞。
也正因如此，《夏》幾乎沒有過多的刺激鏡頭，真要說「尺度最大」，也就是在 Gay Bar 的那 5 分鐘。就連最大的衝突，也只是舞者尤薩克每天要攝取的雞胸肉所引發的開銷危機。
自我揭露的真誠時刻，創造理解也帶出社會議題
身邊一位日本朋友告訴我，日本人幾乎不談論 LGBTQ+ 相關議題，在去美國交換之前，自己從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群人，她也認為，日本很少公眾人物會公開表達自己的性向。
在這樣一個對 LGBTQ+ 群體陌生的國家，想以「男男戀愛」攻進市場的實境節目，又該如何搭起與大眾之間的橋樑，甚至是展開對話呢？
個人認為，必須要先讓觀眾能「理解」──我想這正是製作人會以「純愛」定調節目風格的原因，畢竟有什麼是生而為人，無論國籍、年齡、種族、宗教和性傾向，所共同擁有的？那就是愛、悸動，以及初戀的滋味了吧？
《夏》之所以必須開啟觀者的常規想像，乃因這正是「理解」的開端。愛，是我們共同的語言，也是《夏》的起點，他們一起站在那裡，邀請觀眾來了解同性關係的生活與樣貌。
有了這樣的基礎後，《夏》還納入了許多成員們「自我揭露」的真誠時刻。像是俊和對象戴坦承，自己是孤兒，從小在育幼院長大，所以在關係裡特別沒有安全感；艾倫在年幼時，父親入獄，身處異地，還必須肩負起照顧妹妹的責任；和人因為與前任的關係出現了危機，冒險向父母出櫃，卻讓雙親陷入低谷，讓他感到萬分挫折。
這些人物背景，除了滿足觀眾對「上帝視角」的渴望外，還將引起人的惻隱之心。原先距離極其遙遠的素人們，逐漸在這些坦誠的對話裡，長出了血肉，就像是我們身邊的一個朋友。節目以非常軟性的方式「無意間」囊括了各式議題（移民、孤兒、出櫃等等），之於日本社會脈絡而言，我覺得是最棒的方式。
一方面，這能夠讓觀眾產生更多的情感投入，大幅提升對於節目的黏著度；另一方面，奠基於真人秀所擔保的「真實性」，觀眾也能在不知不覺中，意識到原來這世界某處存在著這樣的事情、活生生地降臨在某個人身上。而這些人，甚至可能就是我在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在公司一起上班的同事，又或是某個失聯很久的高中同學……種種反思，我相信都會在觀者的心中逐漸發酵。
戀愛「柔焦」開好開滿，這樣夠真實嗎？
然而，網路上還有另一種聲音指出，《夏》的戀愛濾鏡，模糊了真實同志圈的現況。
關於這點，筆者認為真人秀本就不可能完全貼合「真實」，其一是它必須考量商業市場、觀眾的普遍接受程度；其二則是無論如何，真人秀的文本仍服膺於節目組的遊戲設計。換言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地方與 Green Room 完全相同，觀眾想看的也並非毫無剪輯過的赤裸真實，而是參與者之間，在既定規則下所產生的化學效應。
儘管如此，《夏》的部分情節，其實也或多或少展現了同志社群的另一面貌。截至目前播出的內容，俊與戴的感情線跌宕起伏，幾乎媲美製作精良的韓劇。原先兩人越走越近，直到俊發現戴的手機相簿裡，有放在交友軟體上的露骨照片，這讓原本就安全感匱乏的俊，覺得這個人不值得交付真心。而在新成員艾倫加入後，戴在接受訪問時竟向節目組坦承，彼此「該做的都做了」。
這樣錯綜的關係，其實正是同志社群的其中一種樣貌。
同志透過社群媒體辨認身份，彼此連結，在本就不大的圈子裡，這種狀況並非罕見。筆者十分慶幸，《夏》並沒有在此處刻意塗上一層「道德馬賽克」，反倒是真實地呈現同志在邁向正式交往所要面對的忠誠性問題。
有趣的是，作為《夏》的其中一位主持人，日本變裝皇后榴槤・露露布麗姬妲（Durian Lollobrigida）在節目開始之前曾說，在一群異性戀主持人佔多數的環境裡，希望自己能作為「同志情境／語言」的翻譯者。於是，在俊因為戴的照片而生悶氣時，Durian 表示這個情況在同志圈十分常見，並不值得在意。另一名女主持人則持相反意見，認為俊會有這樣的反應非常合理。
即便是身為 LGBTQ+ 的一份子，露露布麗姬妲的意見也並不能夠代表整個群體。LGBTQ+ 不可能共享完全相同的價值觀，穿著一套隱形的思想制服。在評論時，以「個體」的角度拆分來看的觀點十分重要，因為每個人的思想不只是受到性傾向影響，生命經驗、家庭背景、年齡與文化等等，也同樣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由此，《夏》的「真實」並不只體現在同志社群裡成員間的互動，主持人之間「意見的多元性」，反而更真切地再現了民主社會的種種聲音。
樂觀看待同性之愛走入市場，引發長遠漣漪
如同榴槤・露露布麗姬妲所言，「取得 LGBTQ+ 群體的權益固然重要，我們當然必須為此發聲；但同時，透過娛樂的方式使之常態化（normalize）也很重要。」也就是說，當「同性戀愛關係」以戀綜的形態走入影視市場，日本社會便多了一條管道，讓大眾去認識與了解 LGBTQ+ 群體。
就現階段的日本而言，主流社會與同志群體之間需要嫁接一座橋樑，一座互相理解的橋樑。筆者主張，開啟理解之鎖，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不可能在性別意識剛抬頭的階段，就要求日本社會必須通盤理解 LGBTQ+ 文化的各層方面。
在這個層次上，《夏日咖啡男友》確實做到了，它以溫和的方式替議題發聲，並擷取來賓們值得欣賞與疼愛的一面。
即便不確定在日本社會或政治上會帶來哪些實質影響，我還是樂觀地認為，這是一切的開端，是日本走向更多元、共榮、友善社會的起點。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