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 科幻懸疑影集《3 體》（3 Body Problem）在 3 月 21 日正式上線，幾乎瞬間引爆全球熱議，中國「牆內」各大社群也傳出一波波議論浪潮。相比民間各路「小粉紅」成群結隊痛斥該劇「嚴重辱華」、號召發動集體抵制與「刷負評」行動，中國各家官方媒體反而低調到近乎沉默。
何以一部影集能在中國造成官民反應如此割裂的狀態？看過《3 體》的讀者朋友們便會知道，引發中國官方封殺、許多民眾集體追殺的關鍵，就在於該劇第一集的開場 5 分鐘……
- 小提醒：以下將提及部分影集劇情
一場文革戲，觸發文本與現實之間的「量子糾纏」
《3 體》影集改編自中國科幻作家劉慈欣的小說，其原作中的劇情簡要來說，是中國天體物理學家葉文潔，在文化大革命的批鬥會上，親眼目睹父親被母親揭發並被紅衛兵活活打死；因其學術專業背景，葉文潔後來被解放軍徵召入伍，開始參與搜尋地外文明的機密計畫；後與名為「三體」的外星族群聯合，密謀裡應外合讓「三體」接管地球，從而觸發一系列圍繞「拯救」與「入侵」相關主題的故事。
而在 Netflix 製作的影集中，便選擇以 1966 年文化大革命中，葉文潔之父葉哲泰（清華大學知名物理學家）遭押上台批鬥至死一事，作為影集的開場。正是這 5 分鐘開場戲的呈現內容，引爆中國的輿論追殺。
這段 5 分鐘的開場戲，畫面相當寫實，對文革時期的部分場景進行了較為真實的還原，大批中國觀眾因而破口大罵，痛斥為種族歧視、辱華、抹黑中國，一片狂轟濫炸中更有不少人堅稱「Netflix 就是為了拍文革場景才決定拍攝全劇」。
其實，Netflix 以這場戲作為開場，未必是出於政治價值的原因，就整部劇集而言，開場 5 分鐘的戲對建構最重要主角之一的葉文潔來說，幾乎不可省略，畢竟正是經歷文化大革命的迫害，葉文潔才會選擇主動聯絡地外文明、才會秘密建立「地球三體組織」（Earth Three-body Organization）、才會裡應外合嘗試摧毀地球文明。若非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遭遇這般殘酷的迫害至死，葉文潔便不會有後續的一連串心理劇變，從而使整部影集的架構邏輯無以自圓其說。
在該段文革劇情中，紅衛兵批鬥葉哲泰時痛斥：「愛因斯坦有奶便是娘，去給美國人造原子彈」；而許多中國觀眾對於劉慈欣將小說改編版權賣給知名美劇《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的主創大衛班紐夫（David Benioff）和 D·B· 魏斯（DB Weiss），也照樣造句大罵：「劉慈欣有奶便是娘，居然將改編版權賣給美國人」──於是我們看見，螢幕上的文革與現實中的文革 2.0，實現了呼應與融合，文本與現實之間竟產生了「量子糾纏」。
原作《三體》英文譯本的開頭，便寫入「在 40 多天裡，僅在北京，就有 1,700 多名受害者在批鬥會上被毆打致死」一言，此數據毫不誇張。不過，若從史實的角度出發，比起當年中國文革那種喪失人性、殘酷鬥爭的氛圍，影集的呈現與所謂「逼真還原」，其實依然存在相當的距離。影集版本中，被批鬥的葉哲泰還能在拒不認罪時與紅衛兵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假若置身真實的文革裡，恐怕葉哲泰剛要開口辯解，銅頭皮帶早已如雨點般抽下來了。
時代共振：故事裡的文革，與當今的文革 2.0
值得探究的是，劉慈欣的原作小說《三體》成書於 2008 年，且其中對文革描寫的比例遠超過影集 5 分鐘的畫面，但何以當年該書風靡一時之際，並未引發群體圍攻？反而是 Netflix 影集這樣的畫面展示方式，就讓大批「小粉紅」瞬間集體抓狂？根本的原因，在於 2008 年時中國社會對文革的氛圍和認識，與今日截然不同，而 Netflix 影集中的畫面，恰好照映到了眼下中國社會的現實情況。
習近平對「文革 2.0」的發動，在中國不是件新鮮事，小粉紅們這群「當代紅衛兵」，從對莫言的起訴到網路上全面批鬥「農夫山泉」，整個中國社會的文革 2.0 群體氛圍早已成熟，堪稱萬事俱備，惟欠習近平本人發布一道「五一六通知」（1966 年 5 月 16 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的一項通知，被普遍認為是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標誌）這個東風。
然在這場文革 2.0 中，存在著一種明顯的邏輯悖論：對莫言與農夫山泉進行文革的實踐、享受批鬥他人的快感，說明整個參與群體的內心都支持文革、認同文革，明顯是極為正面地看待；但當有人真的把文革畫面展現於世人眼前（例如《3 體》影集）時，他們卻又將之視為抹黑、恥辱，抨擊拍攝文革者乃是辱華、反華，居心叵測。
這種前後矛盾的表現本身，其實正是文革的本質：嘴裡高喊著高尚的口號，身體力行的卻是殘暴苟且之事，革命和愛國的名義成為將暴力犯罪合法化的工具。而毛澤東的文革與習近平的文革 2.0 之間，唯一的區別只在於，當年毛版文革是用「銅頭皮帶」對人抽打，而今日的習版文革 2.0 則是用「網路暴力」對人抽打。從文攻到武鬥，我認為 Netflix《3 體》影集的作品文本，無意間正與眼下中國現實的時代共振，抖落了習政權的「遮羞布」。
習政權治理下的「中國三體問題」？
在天體力學中，有個基本力學模型「三體問題」（Three-body problem），指三個質量、初始位置和初始速度都是任意可視為質點的天體，在相互之間萬有引力作用下的運動規律問題，此亦為原作者劉慈欣命名《三體》一書的靈感來源。而將此一概念投射至當今習近平政權治理下的中國社會，我們同樣可以看見「戰狼粉紅」、「紅朝權鬥」與「崩潰社會」三者彷彿就是三個相互間引力作用的天體，不只互相拉扯，更持續朝自噬的方向前進。
實際上，中國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遭起訴一事，即堪稱「小粉紅」們透過網路發起的《3 體》文革畫面翻版，不僅莫言本人算得上半個毛粉，其對習近平也極盡迎合，但縱使這樣的人，在小粉紅們眼中同樣被視為必欲除之而後快的「異端」；此一境遇與《三體》原作者劉慈欣相似，儘管已在其科幻小說中淡化了政治色彩，但從《流浪地球》到《三體》都能窺見其敘事核心仍充斥作者對「叢林法則」的追捧之情，與中共所崇尚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共鳴強烈。
自劉慈欣的作品與言行均可見，其對極權體制的讚美、推崇毫不掩飾，認為唯有專制極權才會讓人類擁有充足的競爭力與戰鬥力，才能夠保護地球文明，除專制極權外的任何制度都只會使人低效且渙散，無以完成偉大、崇高的使命。然而，吾人同時也能窺見，劉慈欣在作品中流露出對極權暴政的深深厭惡和恐懼，《3 體》中關於文革的橋段，便明顯可見他對此行為的排斥與負面評價。
這般分裂、矛盾的心境，也延伸到中國官方的現實場域，一方面把劉慈欣的《流浪地球》高捧為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的巔峰之作，一方面又全面封殺 Netflix 版的《3 體》影集。正是作者自身內在巨大矛盾的映射，對中國共產極權體制的又愛又恨，讓中國官方得以採取「自助餐」式的對待，樂得挑選對官方有利的大力捧場、感到不利的便毫不留情封殺。
細究到底，中國毛左人士、小粉紅們對《3 體》的圍攻，甚至是對文革的「過敏」，並非他們認為文革不好，而是根源於內心深處對文革的渴望，幻想自身能從文革 2.0 中獲取紅利，因此極為抗拒習近平文革 2.0 的進程遭終止，從而恐懼真相被世人所認識。
隨著 Netflix 版《3 體》大為流行，相關話題不斷發酵，這波文革 2.0 的風暴終於颳向原作者劉慈欣，在牆內社群上已處處可見有人專文批鬥劉慈欣居心不良、害中國人丟臉、抹黑中國。至於理由，竟是指劉慈欣 2006 年寫作《三體》時「故意無視彼時祖國的嶄新面貌，非要把作品時間設定在那 10 年（即文革）」。
這般讓人深感荒誕的現實情境，顯露了中國官方長年來洗腦教育的「成果」，一般人普遍的正常思維早已被扭曲。劉慈欣本人也許做夢都沒想到，縱然是他這樣一個始終被視為「骨子裡粉紅」的人，竟也會有被小粉紅群眾在網路上批鬥遊街的一天。
中國社會在習政權的治理下，由「戰狼粉紅」、「紅朝權鬥」與「崩潰社會」三者構成的「中國三體問題」，將來是否會如故事裡出現的三日凌空、三日連線，帶來滅絕一切的巨大災難呢？而這樣的中國，前景恐怕就如程慬（Jin Cheng，主角之一）於「三體遊戲」中第三關對忽必烈的說明，將是一個注定無解的問題。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