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年一度的兩會在 3 月 4-5 日於北京舉行，這是國務院總理李強去（2023）年就任後，第一次在兩會上進行施政報告，海內外媒體都十分關注。本集邀請長期關注中國議題的《天下雜誌》研究主編辜樹仁擔任嘉賓，除了介紹中國政治體制與本屆「兩會」看點外，也將為我們分析中國政局變化對於台灣的關鍵影響。
問：什麼是「兩會」？
兩會是兩個中國政府非常重要的年度會議，一個是「中國人民全國代表大會」（簡稱「人大」），基本上就是中國的國會，跟台灣的立法院、美國國會或其他國家的國會一樣，它就是中國政府的立法機關。大家都知道中國政府是「以黨領政」，共產黨說了算，那為什麼還會有一個國會呢？因為他們形式上還是要過一下水，經過人民代表大會的表決通過之後，才算是正式的法律或政策。通常表決都是高票或全票通過。
另外一個會議叫做「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簡稱「政協」），它是一個統戰機關，中國共產黨有任何的政策，都會在這個政治協商會裡面跟其他各黨派討論、協商，當然這個也是形式上的，中國還是中共一黨專政。那又為什麼會有「其他黨派」？其實中國裡面的其他黨派還真不少，但在中國政治上是沒有作用的，只是他們形式上還是要說我們是經過跨黨派民主協商之後的共同決定。
如果說全國人大是一個橡皮圖章，政治協商會議就是一個「拍手部隊」──中國共產黨登高一呼今天要做什麼，其他各黨派就拍手表示同意。
政治協商會議的委員從各省、各地方、各種團體都會有代表，台灣人也會有代表，然後包括企業界、演藝人員都會有政協代表，顯示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好像蠻多元的團體。政協的主席是王滬寧，他在中共現在 7 個政治局常委裡面是管統戰工作的，另外一個他的重要工作就是對台工作。
問：你剛剛講到政治局，這和我們常聽到的中南海以及國務院有什麼差別？權責如何劃分？
中國政治以黨領政，我們通常聽到政治局或政治局常委會都屬於黨；中國共產黨最高的機關叫做中央委員會，中央委員會從全國黨代表裡面選出來的中央委員有二十幾個人，裡面再選出 7 個人是中共政治局常務委員，就是在中國政治裡面掌握最大權力的 7 個人，當然今天就包括習近平、總理李強跟另外 5 個人擔任中共政治局常委。
當然在今天習近平的集權下，另外 6 個人是聽習近平一個人的話。他們因為辦公室就在以前的紫禁城中南海裡面，所以大家講「中南海」其實就是指政治局的這些人。中南海就是紫禁城裡面皇帝辦公的地方，中共建政之後，他們黨的最高的機關、最高領導人總書記就是住在中南海裡面辦公。
國務院就是中國的政府機關，他是中國最高行政機關，頭就是國務院的總理，現在是李強。他的國務院有點像就是我們台灣的行政院，然後剛剛講的中國人民全國代表大會，就像我們的立法院，但是這兩個機構上面都還有一個共產黨，實際上是共產黨決定一切。其實跟過去的台灣很像，我們現在行政院院會應該還是禮拜四早上開，那前一天就是國民黨的中常會，過去在國民黨威權統治時代，禮拜三早上國民黨中常會決定的事情，隔天早上拿到行政院院外大家一致通過。
問：為什麼每年中外媒體都會特別關注兩會？兩會有哪些必看重點？
中國政府不像台灣或其他民主國家，資訊公開透明，所以大家很難知道他的政策目標和內容，平時只能透過一些會議、新聞稿稍微了解。兩會是每年一次外界可以知道「中國政府政策大方向」一個非常重要的窗口，最重要的當然就是人大開會第一天，總理做的政府工作報告。總理會先回顧過去一年做了哪些事情、成績是什麼，重點則在於未來一年的目標。
另外一個很重要的是人大閉幕當天的總理記者會，記者會受到全球媒體關注，因為這是中國官員難得不會照稿演出的場合，即問即答。當然他回答東西應該都是既定政策，但是總是偶爾會有拖稿演出的時候。
2020 年的總理記者會上，已經過世的前總理李克強講了一句，「現在中國人還是大概有 6 億人口，月收入大概才 1,000 塊人民幣」──為什麼大家那麼驚訝？因為之前習近平才在推脫貧，才說中國共產黨推動的脫貧攻堅戰取得全面勝利，現在中國沒有貧困人口，結果沒想到李克強在總理的記者會說出這一句話。
再更前面一點，溫家寶其實也在總理記者會上拖稿演出，說中國如果沒有政治改革，經濟的改革沒有辦法繼續下去，那個時候也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和重視，外界覺得是不是中國要推動政治改革。現在取消記者會，代表總理在中國經濟決策上的角色被弱化了。
我們都知道，本來中共 7 個常委裡面，大家都分管一個工作，經濟工作由總理負責，總書記則是負責黨政方面的事情。但是在習近平集權之後，經濟決策也被習近平一把抓，所以他也不希望總理在人大這個場合，講出任何跟他的政策相違背的東西。
問：這是不是也表示，習近平和實際在做行政工作的人之間的溝通管道，已經沒有以前那麼順暢了，甚至已經有點脫節？
這個也是現在觀察中共政治一個很重要的課題。以前胡錦濤時代都是 9 個常委各管一塊，大家都說「九龍治水」或「九個皇帝」，胡錦濤只是班長而已，他管不到其他事情（編按：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的成員人數現為 7 人，一度為 9 人，一般不會超過 10 人），可是現在變成習近平一個人管所有事情。
在中共體制裡面，很多領導小組像是對台工作領導小組、經濟工作領導小組等等，負責協調黨政之間的工作，用台灣的話來講就是「跨部會協調」。習近平集權之後，他把領導小組改叫做「委員會的領導小組」，外事工作委員會是協調黨政的外交工作，外事工作委員會的頭就是負責中共外交的第一把交椅，現在是王毅。當然很多領導小組還保留著，在這些委員會跟領導小組裡面，還有很多的負責人，但最高的頭都是習近平。
可是問題在於，習近平的身體可以一直維持這麼好嗎？他一個人有辦法負擔這麼多事情嗎？萬一他出了什麼事情，中國政治會不會出問題？這就是大家現在心中最大的一個問號。這個問號倒還不是說協調的問題，而是說他定於一尊、一個人在決策的時候，萬一他出了問題，有誰可以替代他？替代他的人，大家會聽他的話嗎？現在問題是這個。因為制度已經整個被改變了，所以之後就是有系統性的風險。
問：本次施政報告，GDP 增速目標跟去年一樣，設定在 5% 左右，許多專家認為難以達成，原因為何？
這個 5% 的目標需要加兩個很重要的字，就是「左右」，意思是目標已經不是那麼死了，超過當然很好，但是沒有達到的話，比如說是 4.5% 到 4.9% 之間，他們也會說那是 5% 左右，還是有達成。所以「左右」兩個字是現在看中國經濟很重要的目標，至於說大家評論覺得說可能會達不到，確實有很大的困難。現在大家都知道，中國經濟面臨非常大的挑戰，就是他們的出口、投資、消費這 3 個經濟成長最重要的組成現在都不好，他們在很多官方文件也承認，他們現在經濟面臨最大的挑戰就是需求不足，預期很弱跟風險很高。
在出口方面，美國全力圍堵中國，一大堆制裁、管制，其他國家都紛紛在「去風險」，所以中國過去出口到歐洲跟美國兩個最大的市場，現在都去不了了。另外一個就是投資消費，這幾年也非常差，這跟最近中國經濟遇到的問題有關。如果要總結現在中國經濟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最大一個問題就是債務。房地產市場不好之後，企業欠了一屁股債，很多家庭和地方政府都有一大堆債務，當你身上背了那麼多債務的時候，自然能花的錢就少一點，那企業身上背了那麼多債務，投資資本就會變少，這就是造成整體中國經濟的投資跟消費都不足的原因。
問：中國走規劃經濟路線，投資方面通常都是由政府先從基礎建設帶動，然後帶動房地產跟吸引外資進來，本身就是一個高度舉債的路線、資本砸下去後的榮景。但習近平上台之後，這個路線卻似乎失效了，現在中國民間和外資投資趨緩，同時包括電動車在內，出口的狀況也在走下坡，他們打算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兩會是否有透露一些訊息？
中國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一直都是投資驅動成長，大家都覺得他出口很重要，的確很重要；它創造很多外匯、賺了很多錢，但是他們最大的支柱是投資。後來隨著中國經濟發展，投資必須要去跟銀行借錢，借錢之後去投資基礎建設，很多地方政府都是如此；不然就是「批地」，把地批給房地產開發商去做開發投資，然後從那邊得到一個回報。
過去就是一直在這個槓桿之下，當然過去中國經濟成長高速的時候回報很快，槓桿就可以馬上回收，比較沒有問題，可是因為這樣他們槓桿就越做越大，尤其很多大型的房地產開發商越玩越大，大到後來當他經濟成長沒有在那麼快的時候，就會出現問題。
中國政府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開始對於房地產開發商的「銀根子」，就是他們的融資人跟銀行借多少錢開始去計算，設很多條件。比如說在好幾年前大家都知道設了三條紅線，就是說你的槓桿只能做到這邊為止，對於很多開發商的經濟成長來講是很不得了的事情。
後來我們也陸陸續續看到房地產開發商，一個個出現債務違約的問題，很多爛尾樓就是這樣來的，就是我沒錢了、蓋不下去了，就放在那邊。現在這個問題還是很嚴重，沒有解決，最近這兩年他們的其他行業投資稍微好一點，可是房地產投資都還是在衰退當中。房地產大家都知道 是一個經濟的火車頭，房地產市場不好，經濟就不可能真的好起來。
問：美國也曾經槓桿開太大，後來爆發金融海嘯，政府於是擴張聯邦債務。中國在兩會上也宣布，要開始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能不能和我們解釋一下？
他們現在面臨最大的問題就是政策的不確定性非常大，他們在「到底要撒錢救經濟」還是要「緊縮銀根解決債務問題、戳破泡沫」之間搖擺不定，生怕如果跟美國一樣快刀斬亂麻，一次讓房地產問題爆掉，經濟會垮掉。畢竟中國經濟整個根基跟制度不像美國那麼健全，美國本來就是一個開放經濟體，爛掉了還可以復原，可是中國的經濟體不是這樣子。
野村總和研究院的首席經濟學家辜朝明根據日本泡沫經濟破裂之後遇到的問題，發展出一個理論，他說，在一個高度負債的國家，企業、人民都負債的情況之下，大家都不會花錢、不會投資，這時候唯有政府擴大財政支出，就是擴大舉債去刺激經濟，才可以維持經濟的正常運轉。他說政府的債比較沒有那麼嚴重，你政府不要倒掉，還是可以還債。
現在中國實際上就是在做這件事情，所以他已經不是用貨幣政策，是用財政政策在提解方。另外一個比較長期的解方，是這次兩會提出的一個新名詞叫「新質生產力」，意思是他們要提高生產力，來提高經濟的產出。
看好中國經濟長期成長潛力的人有兩個主要理由，一個就是中國的市場規模非常巨大，另外一個就是跟台灣、韓國、日本還有更不用說歐美比起來，他們的人均生產力還是比較低的，美國 3 億人創造的 GDP，是中國 14 億人創造的 GDP 的兩倍，所以他們覺得中國生產能力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只要能夠提升生產力，中國長期成長還是很有潛力。
那要怎麼提升生產力？他們就提出要發展「新質生產力」意思是透過科技的方式提高人均生產力，比如用機器人、AI，本來 100 個人可以創造一萬塊的產值，以後可能 50 個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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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