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朱貞惠
「PUA」（Pick Up Artist 的縮寫，中文翻譯為「搭訕藝術家」）這個詞，說實話，是我從個案口中聽到的。當個案在描述被 PUA 經歷的同時，讓我想起 2013 年的一部電影《寂寞拍賣師》。
男主角佛吉爾是一名德高望重，且一眼就能辨識收藏品價值及真偽的拍賣師。生性孤傲的他，不善與人相處，特別是女性。這也讓他以收藏女性畫像作為撫慰自己心靈的一種方式，但也因擁有許多珍貴的收藏品，讓佛吉爾成為他人眼中的獵物。
養、套、殺，是佛吉爾從被女主角吸引，到最後被騙光所有收藏品，還思思念念女主角的歷程。照理說，男主角是位拍賣師，理應有高於一般人的智商和判斷能力，怎麼還會陷入騙局之中呢？
此外，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騙局被拆穿之後，佛吉爾仍在那間女主角曾提及的餐廳，痴痴著等待她的出現。難道就只為女主角曾說過「如果以後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請相信我對你的愛是真實的。」的那句話嗎？
「養」是華麗的登場，只為讓人上勾
王子和公主總是華麗登場，俊美的外貌、昂貴的衣著和車子、不凡的社經地位，還有充滿學識的談吐。精心設計過的人物角色，再加上神秘感，只為吸引你上勾。電影中，女主角擁有從父母繼承的骨董家具和藝術品，剛好正中男主角的喜好──收藏藝術品。幾次的到宅估價，女主角的缺席雖引起男主角不滿的情緒，但也同時留下深刻印象和好奇感。
現實生活中，一般人很難不被光鮮亮麗的表象所吸引。當對方所擁有的，可能是個人內心深層的渴望時，關係的開始可能就已經不平等，就像現實生活中，一名平凡的大學生，遇上事業有成的富二代一樣。
當那名大學生對自己說：「我好幸運啊」的時候，其實背後的意涵卻是「我雖然沒有那麼好，但何其有幸居然會有這麼好的人喜歡我。」在社會地位等面向不對等的情況下，較弱勢的一方就容易出現自卑感，導致整個關係變成「他尊我卑」的局面。不過光是這樣的關係，距離落入所謂 PUA 還有一些遙遠。
就像劇情要有轉折，才會吸引人一樣。在《寂寞拍賣師》中，等到關係發展一段時間後，就會「突然」發現對方的秘密。如電影裡的女主角其實是廣場恐懼症（Agoraphobia）患者，無法待在開闊的空間。連家裡有人時，都會害怕的躲在自己的房間。而這裡所運用的，則是男主角佛吉爾身為人類多半會有的同情心，看到弱小或他人脆弱的一面時，會激發想要幫助和疼惜他人的行為。
不僅如此，當自己是世界上僅少數知道對方秘密或問題的人時，那種「我是如此的獨特」的優越感，是每個人都喜歡的感受。而佛吉爾，也成為世界上僅少數可以拯救女主角的人。
到這裡，被設計的人已完全步入陷阱之中，完成了所謂「養」的過程。
「套」是一連串的摧殘，只為讓人完全付出
著迷到無法自拔時，就是「套」的開始。也許，你曾看過新聞報導或聽過身邊朋友的案例，無法理解為何當事人會如此甘心付出？付出的可能是金錢、肉體或時間等。在我所見過的案例之中，對方所運用的是摧毀當事人的自尊。摧毀自尊的過程，有時很難察覺。如「你胖胖的很可愛，世界上也只有我會喜歡你。」 這裡除了批評當事人的體態外，更有嘗試將對方與世隔絕。有更加貶低的意味。
當你鼓起勇氣表達不舒服的感受時，得到的回應是「你太敏感了」、「別胡思亂想啦」。也許，在套的過程中，可能會嗅到一些蛛絲馬跡，發現對方的真實身分或是之前說的都是謊話。「你都只相信別人說的，都不相信我。」「你常常都會記錯，根本就沒有這回事。」而這些說法也其實都是「煤氣燈操縱法」（gaslighting）。
長期被貶低自尊、情緒感受被否認、僅能透過對方獲得外界資訊。這時認知功能失調，且開始嚴重自我懷疑的另一方已經成為了受害者，而對於原先用來保護自己的情緒，在此時也已經無法發揮效用。在與世隔絕且自身認知功能失調的情形下，當對方成為你唯一的依靠後，最後也只能完全聽命行事。
等到王子變回青蛙、即便親眼看見謊言被戳破，因為內心不希望所發生的事情是假的，內心只好繼續撐著這個謊言，滿心期盼隔一天睡醒後，對方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不過，對方也是抓住這個人性的弱點，讓當事人甘願繼續在關係中不斷地付出。而受害者在過程中通常也會出現羞愧的情緒，導致要能向外求援變得難上加難。
「殺」是故事的結局，只為證明對方再也沒有價值
故事總要有結局，而你的價值不在即是結局。男主角結束最後一場拍賣會，滿心期待回家，準備與心愛的女主角開始新的人生。不料，女主角卻沒有在家等候，反倒是收藏室裡的畫作全部消失，只留下牆面上因灰塵累積出的稜線，以及機器人所播放出的音樂與留聲機的錄音。
《寂寞拍賣師》這部電影中最讓人心碎的一幕是，男主角仍在餐廳痴痴等待著女主角的出現。即使全部都是一場騙局，他仍相信他們之間的愛是真實的。
「殺」的過程，在現實中最不道德、最可能觸及法律的，則是對方為結束關係而運用各種暴力，來造成當事人心理創傷或是實質的損失。像是在網路上散播當事人的私密照或不實的謠言、突然人間蒸發讓當事人找不到、要求當事人以死來證明對對方的愛等。
而受害者也會因為對他人的信任感遭嚴重破壞，心境無法順利調整，導致未來難以重新投入另一段新的關係之中，又或是在身心受創的情況下出現生理或心理疾病，甚至因走不出過往的陰影而選擇自殺。
靠愛自己、見朋友、接受事實來解套
在進入一段關係之前，應該要先學會愛自己。因為在成長的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會經歷一些負面事件，可能讓我們無法看見或否認自身的價值。
此時若能透過一些方法，如閱讀自我成長書籍或接受心理諮商等方式，都可以幫助我們看見自己的價值、肯定自己的特質和接納自我。而當一個人可以肯定自己時，就無需特別向外尋求他人的認可，而這即使是在進入一段關係後，情侶雙方的關係與互動也會較為平等。
當真正學會愛自己，就會尊重自己的情緒感受和界限，也會連帶讓其他人和交往對象以自己舒服的方式對待自己。像是情緒在人類生存上，就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如搭捷運時被陌生人摸屁股，會有噁心的感覺（身體感受）、會生氣（情緒反應），並用嚴厲的口氣斥責對方（行為反應）以告知對方自身身體界限及保護自我的方式。而如何了解自己的感受和觀察當下的情緒，也是我在諮商情境中，不斷在幫助個案的部份。
我有協助一名長年遭受伴侶精神暴力的個案，在交往前，個案曾帶伴侶去見親友。大多數的親友都強烈反對倆人交往，更指出對方有不良嗜好、生活習慣不佳和對長輩態度不好，未來倆人生活將會變得艱辛等。不過個案當時未聽從親友建議，仍執意交往和結婚，現在才感到相當懊悔。
因此，談戀愛雖然是兩個人的事，但過程中有親朋好友的參與其實也是相當重要。因為光是靠兩個人想看清關係中可能有的問題，會有些難度，而親友可以從局外人的角度，幫助個人看清問題。
如果文章讀到這裡，你發現自己其實正在一段 PUA 的關係之中，如果可以，就嘗試與對方拉開一些距離。無論是回家或在朋友家住個幾天，都是好方法。在這期間，先想辦法找身邊可以信任和幫忙你的人，與他們談談你的情況。
雖然這些你求助的對象可能會有「你怎麼會那麼笨」、「你怎麼傻成這樣」的反應，但這些也都是他們心疼你的反應。若是你身邊有朋友遇這樣的情況，則要時時提醒自己，避免對當事人說出評斷性的話語，以免當事人受到二度傷害。
在一段關係中，無論是付出真心、時間、金錢或是肉體，都是有形或無形的成本。有時候我們總想著，再繼續與對方耗下去，總有一天可以拿回來又或是對方會因為自己而改變。不過，就像賭博一樣，多數時間再繼續下去，賠上的則是自己健康的身心和整個人生。因此，如果面對交往對象有 PUA 或暴力傾向等問題，無論事實再難下嚥，唯有忍痛接受並向外求援，才有可能脫離並奪回自己的人生。
《關於作者》
朱貞惠
是諮商心理師也是藝術治療師，喜歡生活中的各種體驗。從台灣出發，四處旅行，到英國求學生活，再度踏上家鄉。視野已在磨練之中，變得更為寬廣，期待與你分享。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