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約旦處處能見到馬賽克藝術。無論是在街道、教堂、餐廳、旅館甚至是廁所的地板，也是由一片片色彩繽紛的瓷磚或石塊，拼貼成美麗動人的畫作。
這些石頭被切成細碎，按色階層次分明地排列，將人物的表情、肌肉的線條、動植物的生命力，展現得栩栩如生。每次我都忍不住駐足許久，仔細端詳這些精緻之作，但也不禁好奇：為什麼馬賽克在約旦如此普遍？一幅作品從無到有，歷經哪些過程？背後又歷經多少個夜晚伏案拼貼？
馬賽克古城──馬達巴
事實上，馬賽克藝術早在 2000 多年前由希臘人引入約旦。在古代，馬賽克是奢華的象徵，主要出現於教堂、寺廟、宮殿和富人家中，在約旦的建築中佔有重要地位。
想深入了解約旦馬賽克的輝煌歷史，不能錯過馬達巴（Madaba）。馬達巴被稱為「馬賽克之城」，這裡有一座希臘東正教聖喬治大教堂（The Greek Orthodox Church of St. George），地板上有保存完好的 6 世紀馬賽克的「聖地地圖」。這片地圖由 200 多萬片彩色石片拼貼而成，但因天災人禍，如今只保存約 3 分之 1。
地圖範圍除了包含沙漠、死海、約旦河等地景外，還精準地標示出耶路撒冷老城、亞歷山大等城市的位置，是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中東地圖，每年吸引諸多觀光客來朝聖。
此外，馬達巴附近的尼波山（Mount Nebo），被視為摩西的升天地點，當地的摩西紀念堂（Moses Memorial Church），從石柱到地板保留拜占庭時期教堂遺跡，以馬賽克記錄當年人物服飾、動植物、流行花紋等圖樣，鑲嵌精密、圖樣完整。
這些馬賽克是約旦的瑰寶，然而不幸的事，它們正逐漸消失。《約旦馬賽克有形文化遺產》報告提到，由於現代城市擴張、基礎設施建設、環境污染、觀光業迅速發展，以及掠奪者的覬覦，使得馬賽克藝術品遭到破壞。因此保護、修復與維護馬賽克藝術，對地方政府和市民相當重要。
因此在 1992 年，馬達巴有了第一間馬賽克學校，並在 2007 年轉為「馬達巴馬賽克藝術與修復研究機構」（Madaba Institute For Mosaic Art And Restoration）。這是所唯一提供研究、修復、保護馬賽克科學方法課程的學校，讓學生獲得修復馬賽克專業技能語文憑證明。如今，馬賽克工藝是馬達巴主要的經濟來源之一。據統計，已為當地創造 800 個就業機會和 150 個作坊。
解析馬賽克作品製作流程
那天，我們來到馬達巴山上的一間馬賽克工藝中心，名為 Jordan Jewel Art & Mosaic。這間工藝中心自 2008 年開業以來，已向國外輸出 8,000 多塊馬賽克藝術作品，累計工時超過 200 萬小時。
當天，約有 10 名員工在現場拼貼，而特別的是，這些執行拼貼工作的員工多半為身障人士。在約旦，給身障人士的工作有限，但在這裡約有 60% 為身障人士。像是生來沒有雙臂的拉赫瑪．海拉拉（Rahma Khairallah）就在此工作，而她的勵志故事，還被寫成一篇報導。
他們專心地製作大小不一、圖像各異的馬賽克，有的具宗教色彩與歷史意義，部分則為動物或日常風景。員工以微笑迎接我們，接著低頭繼續完成手邊的工作，導覽員開始介紹這些作品從無到有的過程。
這些工作人員的桌上，擺放色彩繽紛的石頭，有赭紅、淺黃、深綠、靛藍、粉紫等顏色。導覽員說，這些石頭都是馬賽克的石材，是他們從約旦各地搜集而來的，例如安曼遺址、佩特拉古城、死海、瓦地倫沙漠，最遠還甚至到約旦最南端──鄰近紅海的亞喀巴（Aqaba）。眼看這些石頭的色澤鮮豔，讓我不禁感到好奇，這些石材是否經過染色？
導覽員自豪地回應，這些都是天然的，並如數家珍：綠色這塊是孔雀石（Malachite），深綠色是瑪瑙（Agate stone），藍色的叫青金岩（Lapis lazuli），白色是大理石（Marble）。而縞瑪瑙（Onyx）來自馬達巴的火山區，因岩層壓力造就美麗的深黑色；石英（Quartz）和玫瑰石英（Rose Quartz）則來自死海。
黃色是洞石（Travertine stone），而淡黃色的砂岩（Sandstone）在畫作中最常見，它們皆來自瓦地倫沙漠和佩特拉。紅色的是紅珊瑚（Red Coral），來自亞喀巴。他說，有時石頭外觀是紅色，但敲開是別的顏色，「你無法預期裡面是什麼顏色，這是上天給的禮物！」我暗自訝異，曾聽聞約旦礦石業發達，但沒想到礦產竟如此豐富！
導覽員說，他們會將搜集到的石頭依顏色分類，並剪成細小的長方形狀。接著，繪製設計圖，將碎石沾黏一種花草製成的膠水，以鑷子固定在草圖上。他說，這邊的固定只是暫時的，因為之後還會在背面鋪上水泥風乾。待所有石頭就定位、縫隙被黏合後，就會進行表面拋光並裝框。
每幅畫因大小、圖像複雜度而所需的時間不同，短則 3 週，長則 2 個月。這是一份相當耗費心神的工作，需高度的耐心與細心，處理部分細節時還需透過放大鏡。由於一切都是純手工，因此每張馬賽克拼貼成的桌子皆不便宜，皆為數萬臺幣起跳。
特別的是，由馬賽克拼貼的桌子並非愈大張就愈貴，相反地，小張的桌子可能需要更細的做工，價格更高昂，現場問到最高價的桌子約 60 萬新臺幣，幾乎可以買一台車了！
從獅捕鹿看人生寓意
在琳瑯滿目的馬賽克作品中，我對一幅拼貼的圖像特別眼熟。作品中央是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樹下有 4 隻動物，左邊是 2 隻鹿，一隻吃樹葉，另一隻為其看照；右邊則是一隻獅子張牙舞爪，撲上欲奔逃的鹿。
導覽員向我介紹它的意涵，他說這幅畫象徵「生命週期」。獅子適度捕鹿得以繼續生存，或許你會同情那隻被捕的鹿，但鹿的鮮血滋養土地，讓樹長得茂盛。而它的寓意則是「生命中你所遭遇的痛苦，都會成為人生中的養分。」
我問，樹上的果實是蘋果嗎？他說，這是石榴（pomegranate），你無法從外觀看出裡面的果粒長得如何，就像是你無法預測人生。這幅畫在旅館、市場、攤販所販售的商品上經常可見，如今總算明白它的意涵，沒想到一幅畫竟蘊藏人生道理。
在聽完導覽員的介紹，我除了對馬賽克藝術有更深的認識外，也有了更深的感動。因為它們不僅是精美的藝術品，更乘載著千年歷史與生命智慧，更是約旦人的民族的自信。希望這些馬賽克被妥善保存，而拼貼馬賽克的精湛技藝能繼續傳承下去。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