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那年抵達赫爾辛基、正式前往學校上課前約兩星期的時間內，我忙著處理各式各樣雜事，好讓接下來的生活順利步上軌道。
在回收再利用中心購買的家具安置妥當後，宿舍終於比較像人住的地方了，但依然缺很多東西，我卻因為和父母一起住了 25 年，連自己需要哪些東西都不太清楚。聽起來很不懂事？可是在韓國時，枕頭、棉被、窗簾、杯子、盤子，我都沒自己買過，家裡都有，從未經歷過任何不便。也許正因如此，在芬蘭一個人採買時，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自己究竟需要哪些物品。
前往因價格低廉而被稱為「留學生聖地」的宜家家居（IKEA）之前，我決定先去看看從宿舍搭地鐵大約 10 分鐘就可抵達的二手商店 Fida。
募捐公益組織經營的二手商店：「Fida」
Fida 是芬蘭人最常想到的捐贈二手商店，全國共有 25 間分店，為公益組織「Fida International」（註一）的募捐管道之一，主要販售人們捐贈的各種生活用品。
我去的第一間 Fida 位於東赫爾辛基的伊塔克斯庫斯區（Itäkeskus）。8 月某個豔陽高照的星期六，我穿越一棟人來人往的購物中心，走進了對面的 Fida，店裡滿是週末出門逛街的人。為了尋找急用的馬克杯和盤子，我迅速環顧店內，走向擺放餐具的區域。架上擺滿了各種形狀和顏色的杯盤，製造年代、國家和製造商都不一樣。我一個一個拿起來看，享受在混亂中挖寶的感覺。
等到終於下定決心、找到要買的東西後，我才開始慢慢逛整間店。店內商品陳列得井然有序，每個顧客都像方才的我一樣，專心搜尋著自己喜歡的物件。看著他們的身影我突然明白，在二手商店買東西並不是什麼特別的行徑，而是相當平凡的日常。可惜的是，那天買的盤子幾年前不小心摔破了，不過馬克杯依然使用至今。
從此以後，Fida 成了我經常造訪的店家之一。從我被分配到的宿舍去學校大約需要 40 到 50 分鐘從地鐵轉搭公車或電車的車程，那陣子每當需要採買課堂作業材料或沉澱思緒時，我都會走進轉車地點旁邊的 Fida，因為我了解到，不存在千篇一律的流行趨勢、而是聚集了各個年代和生產地的二手商店，最有助於整理自己的思緒。
購買新品之前的習慣
赫爾辛基幾乎各大商圈都有 Fida 分店，很容易就能找到，而且 Fida 和回收再利用中心一樣販售各類生活用品，店內又不會太大，逛起來並不費力，很受人們歡迎。
店裡不僅賣湯匙、盤子、窗簾、書、衣架、包包、花盆等小型物品，還有沙發、椅子、書櫃等家具，以及烤麵包機、吸塵器等家用電器。從不到 1 歐元的物品到充滿往日情懷的古董、別有價值的燈具或家具，統統找得到。此外，店內不時出現 Iittala、Arabia、Marimekko 等具代表性的芬蘭設計品牌產品，因此除了購買生活必需品的人，也有不少來挖寶的人。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習慣在購買新品前先逛逛 Fida。「想買個相框，Fida 應該有吧？」、「想買個花盆，Fida 應該有吧？」我總會這樣想。
雖然二手商店並非應有盡有，有時候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運氣好買到時，那感受非常快樂，甚至會獲得意想不到的新奇發現。我並非抱持「所有東西一定都要買二手」的觀念，卻在不知不覺中，會在購買新品前先到二手商店看看，所以我認為有方便人們利用的二手商店很重要。如果能用比一般市場價格更低的價位買到所需之物，還可以感受挖寶的樂趣，又環保，任誰都會願意嘗試，不是嗎？
赫爾辛基 Style：「Hel Looks」
幾年前，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網站「Hel Looks」，以照片和簡短採訪介紹赫爾辛基街頭穿搭得很有個性的人。採訪對象並非時尚雜誌裡會出現的那種追隨最新潮流、像模特兒一樣的人，而是走在路上、會經過車站或公園、年齡和性別不拘、擁有自己時尚風格的一般人。看著照片裡的人說明自己身上的衣服從何而來、有何意義，很容易看到忘我。
採訪對象都是路人，但很難說他們只是「一般人」，因為很多人的穿搭都很獨特，讓人不禁納悶究竟哪裡可以找到那樣的衣服、他們怎麼敢穿出門，以及怎麼會如此組合。不過，看著看著，又會因為自己懷有這類疑慮而感到有些羞愧。只要閱讀照片旁的簡短採訪就能清楚感受到，他們有多麼尊重自己的喜好、多麼珍視自己、多麼享受自己做出的選擇。
當某人解說自己當天穿的大衣承接自媽媽、包包承接自奶奶、褲子是在二手商店買的，你可以感受到他對那些物件的熱愛，再加上「Hel Looks」真的是一個非常「芬蘭」的網站，沒有任何不必要的華麗辭藻和多餘裝飾，只有最直接和最原汁原味的呈現，讓人了解到，別人隨意做出的評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盡情享受自己為了自己的幸福所做出的每一個選擇。
「Hel Looks」彷彿諄諄告誡著，不要讓旁人左右自己的選擇，最重要的是要讓自己滿意。每次瀏覽都讓我一再意識到自己看待他人的眼光多麼狹隘。
潮男潮女的聖地：「Uff」
逛網站「Hel Looks」，很快就會發現「Uff」這個店名經常出現。採訪中，有人穿著知名品牌的新衣服，有人穿著從家人與親戚承接過來或在二手商店買的二手衣。其中，「Uff」經常被提及，可見是芬蘭人最喜愛的二手商店之一。有人甚至表示全身上下都是在 Uff 買的，平時也只在 Uff 購物。
Uff 是專賣服飾的二手商店，有衣服、鞋類、帽子、圍巾、包包等，都來自人們的捐贈。經營者 Uff 是成立於 1987 年、旨在幫助亞非等地有困難者的公益組織，和 Fida 一樣在芬蘭各地開設二手商店，以此做為募捐管道之一。
二手服飾店絕不是只賣又老又舊的衣服。由於 Uff 的商品都來自捐贈，不難看見知名快時尚（註二）品牌的衣服，也看得到比較少見，1950、1960 年代所謂的古著。偶爾還會出現吊牌都留著、捐贈者一次都沒穿過的衣服。
若要捐贈衣物給 Uff，可以直接帶到最近的分店，或者包裝好、防止被水浸溼，再放入市區許多地方都有的 Uff 回收箱。所有被捐贈的衣物會集中起來，分為國內零售用、批發國外用，以及品質差而無法販售的銷毀用。2018 年度，所有捐贈物的 9.4％ 在芬蘭國內零售，87.1％ 批發至國外，其餘 3.5％ 被銷毀。
Uff 強調，「衣物回收再利用」是為了發揚衣物最初被製造出來的目的，讓衣物再次被使用，且對環境最有益。現代的服飾生產與加工過程消耗了超乎想像的大量能源和水，倘若如此模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那麼，消費者盡可能使用已經被製造出來的衣物，對環境將最為有益。
此外，有一個名為 Pure Waste 的芬蘭服飾品牌（註三），致力於回收服飾生產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剩餘裁邊布料，使其降解為纖維且不染色，再製成衣服。這一革命性品牌所強調的，同樣是關於人類在製衣過程中消耗了過多的能源，以及無意間破壞了環境。
Uff 在芬蘭共有 18 間分店，大多集中在赫爾辛基。其中，位於弗雷德里金街（Fredrikinkatu）的 Uff 並未像其他分店一樣將二手物任意陳列，而是揀選、分類後再上架，因此特別受歡迎。店內擺了上百個架子的衣服彷彿層層海浪，靠近牆面的架子則滿滿地陳列著鞋類和包包。為了方便客人選購，亦設有更衣室。
正如我從網站 Hel Looks 觀察到的，Uff 十分受到關注時尚的年輕人喜愛。所謂的「關注時尚」，並非指「追逐流行」，而是「樂於思考和探索自己喜歡的服裝，以及如何透過服裝來展現自己」。
他們並不囿於流行趨勢，而是相當享受在二手商店內以便宜的價格買到喜歡的物件、再根據自己的需求進行修改，或者混搭其他單品。也就是說，比起跟著流行趨勢起舞、和其他人的風格相似，芬蘭人更樂於在新舊年代並陳的二手商店裡，購買符合自己喜好和個性的衣物。
Uff 獲得了年輕人的響應，這具有很大的意義。Uff 並未強調是為了幫助有困難的人，而是營造出可以自由自在選購二手物的氛圍，而其所拋出關於「環境的未來」這個議題，每個世代都應該深思。
註一：基督教背景的募捐公益組織，成立於 1927 年，目標是幫助南美洲、非洲、亞洲處於困境中的人。
註二：「快時尚」（fast fashion）為新造的詞語，指迅速向消費者提供緊跟時裝秀最新流行的服飾。快時尚品牌商又稱為「自有品牌服飾專業零售商」（SPA，Speciality retailer of Private label Apparel），以生產週期短、像速食一樣快速且大量提供低價服裝為策略，H&M、ZARA、UNIQLO 最具代表。
註三：Pure Waste 是 2013 年成立的芬蘭服飾品牌。由於有感於服飾生產過程中丟棄了太多的剩餘裁邊布料，因此致力於回收那些布料，使其降解為纖維，再製成衣服。過程中無任何染色工序，只利用纖維本有的顏色，再組合成不同的色調。此外，Pure Waste 全力集中於棉纖維，因為棉花的生產過程需消耗大量的水和除草劑，棉織品的染色過程也會產生嚴重的土壤與水污染。不同於其他服飾品牌，Pure Waste 並非每季都推出新品，而是長期以T恤等基本款為主要商品，無所謂的季度限定款式。
《關於作者》
朴炫宣（박현선）
韓國弘益大學木工家具設計學學士、芬蘭赫爾辛基藝術設計大學（今阿爾托大學）家具設計學碩士，目前經營產品設計公司 About:Blank，以高品質和耐用為目標，與芬蘭在地生產者合作推出手帳、家具等產品，銷售於芬蘭、德國、比利時、新加坡等地。
按：本文摘自朴炫宣（박현선）的《二手芬蘭：從跳蚤市集到二手商店，來自家具設計師的參與式觀察報告》。由時報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