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建中人社班停招（上）從「分散式經營」走向廢班，解析「夕陽產業」的落日條款
撰文：廖宥甯
2022 年 11 月底，臺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以下簡稱建中）以「階段性任務達成」、「人社內容已融入日常課程」為由，跟進北一女和南一中的腳步，宣布人文社會資優班（以下簡稱人社班）停招。
幾天後，幾位建中人社畢業生在媒體投書，認為建中廢人社班事件有可能是「讓臺灣人社基建一次歸零」、「反映臺灣重理輕文的社會風氣」，而臺灣先前在人社領域的耕耘恐已在「慢性消逝」。
本文採訪曾經、正在就讀人社或語資班的學生，以及在基層耕耘的高中社會科教師，邀請他們提出對人社班、建中人社班停招新聞，以及臺灣人社教育前景的見解與觀察。
這些「人社人」有各自的觀點與經歷，或許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全貌」，但筆者期許，訪談內容能拋磚引玉，醞釀更多討論。
在下篇文章，筆者想談談母校──臺中女中人社班，一個在筆者徬徨少年時大力提供支持的所在。若不是人社班老師 3 年來給予的資源挹注和舞臺空間，筆者或許目前仍對未來無所適從且惶恐不安。
順潮還是逆風？關於臺中女中人社班
在筆者採訪臺灣北中南東各地區人社或語資班的經營狀況後，非常驚訝地發現，臺中女中人社班居然是招生情況和留班率最興旺的班級之一。從班級學生人數來看，中女中人社班每年一年級都能招滿 30 人，在經歷高二升高一的文理分組分流後，也會有超過 20 人留班。
因此，筆者對於母校人社班為何能在「慘澹」的趨勢中，依然能以一定規模撐下去感到好奇──究竟是什麼條件，使中女中人社班沒有在骨牌效應中倒下？
根據先抑後揚的寫作原則，筆者要先揭露某些「陰暗面」成因。首先，由於中部地區不少家長似乎還有對「資優頭銜」的迷戀，所以熱衷於將子女送進資優班中。筆者不甚清楚臺中各國中幾乎都設有分散式語資的情形，和上述的迷思是否有直接因果關係，但可以肯定的是，因為這些國中語資培育的人才，需要在高中端有一個對接的班級。
「不過如果你是指語文資優班的話，我們其實比別人倒得更早。」一位筆者高中的社會科指導老師提醒，臺中女中其實在 108 學年前，社會組有一班「語文資優班」和一班「人社實驗班」；但後來的語資班面臨經營問題而停招，人社實驗班則因應新課綱上路和教育局期望，在 108 學年轉換為首屆「人社資優班」，不過實際上完全承襲過去「人社實驗班」的傳統。
無論如何，這個改變使得許多國中培育的語資人才，不得不選擇中部第一志願中女中這個社會組唯一資優班就讀，以延續其對語文培力的厚望。
就筆者觀察，過去班上確實有不少同學，其實不太在乎究竟這個班級是「語資」還是「人社」，只是為了「資優」頭銜才進了人社班；也有同學語資、人社傻傻分不清楚，其實心向語文領域，但沒有留意到班級內容的轉變，所以可以說是「誤入」人社班。
不過後來的幾屆學妹在入學之前，多少已經意識到語資和人社的差別，是在先了解到這個資優班是「人社班」而非「語資班」之下，才選擇進入的，正因如此，往後幾屆的人社班報考人數都不如首屆。
宛若新生──人社班的新開始
「108 年可以說是一個分水嶺，我們也把它作為人社班的新開始。」面對這個承襲傳統的新存在，再加上新課綱上路，許多人社班過去的特色課程──例如「研究方法」、「專題研究」──都可以在社會組普通班的「探究實作」、「多元選修」課程中，看見其相似身影。所以當人社班和普通班失去區別性，這個「特殊班」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因此，老師們絞盡腦汁想做出人社班的「特色」。除了延續過去人社實驗班學姊嚴謹治學和關注議題的精神，也維持了向升學結構交代的學科成績；老師們還透過組織學生們籌辦寫信馬拉松、人文社會週等活動，積極向外界說明「人社班在做什麼」，加強人社班的存在感和與外界的連結。
而同學、學妹與老師們也都認為，籌備這些課外活動能訓練「團隊合作」、「溝通協調」和「組織領導」這些能帶著走的能力，有學妹就詼諧分享道：「這些活動訓練我成為一個優秀的『社畜』，而『社畜』才是未來生存的王道。」
有趣的是，老師們都表示，當初完全沒有想過要「建立傳統」：「我們只想做出好東西，做得好就延續下去，如此而已，」某位老師笑道：「我們的傳統就是沒有傳統，一切都很有彈性。」由此可知，臺中女中人社班背後，是由多位充滿熱忱的老師們在支持這個班級前進、傳承。
但當筆者問起母校人社班的前景時，得到了不太一樣的回覆。有的老師認為，因為校內的支持和教育局的期待，中女人社暫時不會倒閉；但也有老師提出警告，因為相較於 10 年前的環境，現在的人社班面臨新課綱帶來的挑戰與社會輿論的壓力，需要找出自己的經營特色，才能保住延續下去的機會，「只能期待學生和老師不斷創造美好回憶，讓老師們一直對這個班級懷有熱忱吧！」
「雖然社會氛圍導致的人社教育前景黑暗，但對我們學校來說，人社班就是新生兒，所以還有很多機會。」一位老師如是道。
結語
「重理輕文是國家不敢明說，但實際上就是如此執行的政策。」有受訪者這麼說道。
坦白說，人社班的停招風潮與社會趨勢絕對脫不了關係，因此在訪談過程中，幾乎每一位受訪者都提起台積電的產業地位，以及被媒體渲染後的社會影響力，讓臺灣「科技治國」的方針更加堅定，人社領域的發展也日趨式微。
但讓筆者好奇的是，臺灣明明目前面臨的國際和兩岸局勢，都需要仰賴大量人文社會領域人才解決，但為何社會乃至於國家，還是如此輕慢人社從業人員？究竟是人社內部和外界的溝通不夠充足，還是裝睡的人就是叫不醒？
對此，筆者寧願自我安慰地相信，臺灣人社教育從未停止耕耘，儘管前路艱難但仍亦步亦趨地播種，也擁有規模或大或小的收成；雖然不是鎂光燈的焦點，但在社會的每個角落裡各司其職，終有一日得見燕躍鵠踴。
因為這般的環境氛圍，讓人社學子一踏進門，便感受到肩上背負著社會結構塑成的十字架，筆者有時會想起楊絳先生曾言：「唯有身處卑微的人，最有機緣看到世態人情的真相。」或許身在低處也是一種助益，畢竟人文社會科學便是在尋覓「世態人情的真相」──當然，這仍不該是合理化現狀的理由。
「在這樣的風向和趨勢下，我們更該逆向思考，人文素養在一個以科技立足的國家中，有什麼存在之必要。」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