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矽谷三高」——高科技、高學歷、高薪水背後，許多家庭的精神健康生活，也處於高壓狀態，充滿眼淚、危機與破碎的家庭故事，不時在這表面上光鮮亮麗的城市上演著。筆者身處其中，深感高科技終究取代不了人類最基本的情感需求。本文專訪曾任美國華人女性非營利傳媒平台婦女大會主席、也是社區關懷中心 Almaden Tea Party 創辦人的 Gloria Yang，分享她數十年來如何以義工身分，照顧矽谷婦女心理健康的故事，盼能以人文關懷的角度，寫出高科技城中既脆弱卻仍有溫情的一面。
優雅知性又開朗無比的 Gloria，堪稱矽谷上一代的「模範媽媽」代表。她的先生在科技大廠服務多年，3 位優秀的兒子在各個專業領域發光發熱，而她除了家庭主婦的本職外，也曾勇闖美國創業市場，擔任大型非營利華人社群募款活動會長、教育基金會經理等。若光看外表，外人恐怕很難想像，她也曾走過一段困苦的新移民歲月。
矽谷新移民媽媽，再多困難都得一肩扛起
「我的結婚鑽戒是先生在婚後 20 年後才補給我的，因為當年我們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回首當年貧困的新移民歲月，Gloria 說道。
30 年前，Gloria 為了陪伴先生完成學業，帶著幼子舉家搬到亞裔比例極低的肯塔基州（Kentucky）。身為典型第一代移民，Gloria 回首剛來美國的無助：「雖然當年我在台灣從事移民顧問，有專業知識與英文基礎，但真的到了美國，還是感受到孤立陌生、束手無策。剛到美國時，我連麥當勞都不會點，店員講的英文口音真的很難聽懂。」當時的她從專業優雅的白領，瞬間成為社會上相對弱勢的新移民全職媽媽。
「先生拿到學位後，在矽谷找到工作，全家帶著幼子開車 10 天到北加州，途中當時年僅 3 歲的兒子水土不服，累到生病，一度拒絕喝奶。」
來到矽谷後，先生隨即投入充滿挑戰的高科技工作，Gloria 也面臨艱鉅任務：「矽谷媽媽得一肩扛起繁重家務與孩子教育，兼充當忙碌另一半的生活秘書，我不得不什麼都學。多年前華語資源極少，全是用第二語言英文來處理。」雖身心疲累，但一向堅強的 Gloria 還勉強維持著平衡，萬沒想到此時懷了老三，已分身乏術且沒有任何家人當後援的她，得知懷孕當下的反應竟是無助大哭！
所幸在教會遇到熱心的台灣移民，並在師母的禱告與陪伴中生下老三。只是么兒出生沒多久，她卻陷入產後憂鬱，且無暇休養便得再次打起精神，為了進入學齡的孩子搬家；緊接著又遇上新的難關：「換房沒多久，經濟蕭條席捲而來，先生被裁員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靂，家庭幾乎被擊垮，裝修到一半的房子也只能喊停。」Gloria 回憶著當時的危機。
走過先生失業危機，決心用行動回饋社區
經歷重重困難，先生終於順利回到職場。這段過程中，Gloria 深感移民主婦的困境與需要，並碰巧在此時遇見一位育有 5 子的美國教會媽媽，特別關心來自東方國家的移民，無私的付出感動了 Gloria，讓她鼓起勇氣，與幾位義工媽媽合作成立了社區關懷中心 Almaden Tea Party，以自己的家庭為據點，提供身處相似困境的媽媽們支援與陪伴。
美國教會媽媽協助邀請到自己的婆婆擔任第一位講員，分享她養育 5 子，包含被醫生診斷為過動兒的孩子的艱辛歷程，最終孩子個個身心健康，在不同領域表現傑出。第一場 Tea Party 後，越來越多媽媽受到幫助與激勵，關懷中心也從小小的山谷社區 Almaden 聲名遠播到大灣區，甚至有媽媽願意開 40 分鐘以上車程遠道而來參加，讓原本每季舉辦的社區講座，得以增加為每月的頻率。
為確保提供有品質的聚會內容，Gloria 邀請的講員皆為來自各領域的專業人員與心理諮商師。她形容過程「神奇又令人感恩」，「我原本擔心增加到每月舉辦的頻率，上哪找這麼多講員？結果非但不愁找不到，甚至有更多熱心社區公益的心理師願意投入義工行列。」許多心理諮商師雖然工作行程滿檔，卻願意挪出寶貴時間，照顧華人移民家庭的身心健康。
另一方面 Gloria 也開始意識到：「面對無數家庭的困境，我必須先充實專業知識才有能力幫助他們。」在教會的幫助下，Gloria 接受了一系列專業心理諮詢與家庭輔導訓練課程，明白如何設定界線，用專業幫助人。她的付出也成為孩子的典範，孩子從青少年就開始擔任教會與義工服務的領導者。
然而打開自家大門，邀請社區居民甚至陌生人進來，並非毫無挑戰，比如先生對居家環境的潔癖，便一度讓 Gloria 備感壓力。而她的化解之道是溫柔耐心地與先生分享聚會內容，與受幫助家庭的轉變，最終先生也感同身受，默默開始幫忙打掃，甚至細心幫椅子裝上椅腳，方便人多時拖動。
她們往往擁有高學歷，卻在「類單親」生活中迷失自信
萬能的矽谷媽媽是被生活磨練出來的，她們往往沒有任何家人在身邊支援，得獨自面對先生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工時，或是與亞洲開會、日夜顛倒的生活型態，甚至另一半長達數週到數月出差的缺席——這樣的家庭型態，被許多人稱為「類單親」或「偽單親」。一些矽谷全職媽媽其實擁有名校碩博士的高學歷，卻很容易在「孤獨又超時工作的家庭生活中」迷失方向與自信。
多數忙碌的矽谷父親並非無聲地消失，只是產業的高壓工作時數與性質，讓他們儘管渴望正常的家庭生活，卻往往有心無力。「為了現實的經濟因素，外在環境很難被改變，此時身為太太，照顧到自己的心理層面，比什麼都重要。健康快樂的媽媽就是全家人的精神支柱。」這正是 Gloria 多年來致力家庭心理健康義工的原因。
矽谷媽媽們的難題，和其他父母雖未離婚，但爸爸因工作而長期缺席的「類單親家庭」相比，最大的差異在於其移民背景，還有身處矽谷這個特殊的環境。
Gloria 分析：「因文化差異衝擊，即使擁有高學歷的媽媽，也常意識到自己在跟 ABC 孩子的相處過程中，出現無法給孩子與本地居民同等豐富的文化資源而產生的愧疚感。」
此外，矽谷媽媽們也經常必須面對、調和與「矽谷孩子」之間的期望落差。這是由於在矽谷成長的孩子們，往往也承受著來自環境和父母的高壓，最後身心崩潰甚至自殺的案例，在這塊新移民的夢想之地時有耳聞。也因此有許多孩子將父母期望的畢業證書交到雙親手上後，便轉身離開，選擇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我的兒子曾說過，看到自己與同儕爸媽都是各大科技公司的代表，感受到好大的壓力。」Gloria 從事電影產業的小兒子，正是決心搬到外州築夢、遠離矽谷的第二代。
讓 Gloria 沒想到的是，「投入義工與大型非營利婦女組織和募款活動後，才發現從幫助別人的過程中，自己也受到幫助，同時也更瞭解美國社會與孩子的文化。」
根據轉介危機家庭給專業心理諮商師的大量經驗，她特別提醒：「不管是職場婦女或是全職媽媽，都要保持危機意識，瞭解自身家庭的經濟狀況，包含家庭保險、先生出差的行程與稅務等等，除了為未知的意外做準備，也可以瞭解時代的變化。」
「也許妳原本對財務、英文甚至家務不在行，但踏出舒適圈不是生來就會，不試試，怎麼知道原本害怕或陌生的事物，不會變成生活中的享受呢？」爽朗的 Gloria 勇闖異鄉沒有秘訣，僅是這股單純的傻勁。
後記
我認識多年的傻大姐 Gloria，常在見面時用少女般陶醉的眼神，分享著物美價廉的生活飾品或花卉綠植，單純而滿足的模樣十分可愛。
多年前，她靠著信仰從低谷中走出來，這些年來持續在分秒必爭的科技城，不計代價地陪伴移民媽媽們走過寂寞高壓的歲月，用生命成為他人的祝福。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