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幣已成為加密貨幣金融的關鍵，並扮演一波又一波投資獲利的避風港角色。作為交易媒介的泰達幣，在亞洲某些地區越來越受關注，但在大多數情況下，穩定幣主要用來避險，而非當作貨幣。總體而言，加密貨幣在技術上仍大有侷限，又被犯罪和醜聞所玷污，而且至關重要的是，它太小眾了，無法成為主流支付系統的競爭對手。
雖然建立在區塊鏈上的錢包總數已從 2016 年的 1 千萬個，躍升至 2020 年的 5 千萬個（這不代表有 5 千萬人在使用加密貨幣，因為一個用戶經常有好幾個錢包），然而截至 2020 年，還是和 Visa 卡或萬事達卡──分別為 11 億和 9.39 億用戶──的量相差甚遠。雖然，區塊鏈錢包用戶的數量持續在增加，但加密貨幣的採用率和接受度仍太低，無法作為合適的貨幣來運作。
如何才能改變現狀？解決方案似乎在於，推出一種可以借助強大技術基礎設施來解決擴展性和延遲性的加密貨幣，這就必須和一個眾人熟悉的、合法性毫無疑問的組織相連結，這個組織還必須可以觸及龐大的、穩定的用戶群，同時利用網絡效應實現大規模的應用。世界上誰能做到這一點呢？
「天秤幣」是什麼？真能算加密貨幣嗎？
旗下包含臉書、Instagram 和 WhatsApp 的美國社交網巨擘臉書公司，於 2018 年 5 月宣布成立研究區塊鏈的部門，由大衛．馬庫斯擔綱領導。他曾主管即時通訊軟體 Facebook Messenger，同時也是支付產業的老將，曾坐鎮 PayPal 公司，且還是加密貨幣交易平台 Coinbase 的董事。
馬庫斯是一位明星員工，一直思考如何利用區塊鏈技術來做點什麼。這點在 2019 年 2 月臉書收購英國新創公司 Chainspace 時，便得到證實。這家公司的研究團隊曾由倫敦大學學院專攻資訊安全的學者喬治．達尼茲領軍，一直致力於如何構建可擴展的、快速且安全的區塊鏈。
無論臉書做了什麼，它都有可能碰上創立以來最嚴重的公關危機。2018 年初，英國《觀察家報》和《紐約時報》刊出的一系列文章透露，臉書竟然允許政治顧問公司劍橋分析公司收集多達 8 千 7 百萬用戶的數據，掌握他們的心理狀況，並向當中一些用戶發送 2016 年唐納．川普競選總統的廣告。
還有其他堆積如山的醜聞：例如有人指責臉書沒能有效阻止在其網站上發布的「假新聞」和假消息，還有人揭露它花錢請某家研究機構來抹黑其批評者。當祖克柏在美國參議院就俄羅斯干涉美國大選和緬甸的種族滅絕暴力等問題接受 10 個小時的詰問時，大家的注意力也就從該公司的區塊鏈策略上移開了。
臉書投入新事業的消息於 2019 年 6 月 18 日公布，當天網站上發布了一段視頻，顯示亞洲城市居民正在銷售商品和數鈔票的畫面，同時旁白宣布即會出現一種叫做「天秤幣」的東西。旁白說道：「加入我們，讓我們邁向金錢為每一個人服務的世界。」臉書終於進入加密貨幣的領域。天秤幣網站顯示各種社交媒體的帳戶，裡面有一份白皮書和大量詳細的技術文件（其中許多都出自達尼茲和其他 Chainspace 夥伴之手），說明天秤幣如何幫助全球 17 億無法獲得銀行或金融服務的人，可以享受金融普及的成果。臉書的巨大雄心立即顯現出來，而且令人吃驚──天秤幣計畫於 2020 年推出，目的在於作為一種私人的全球貨幣。
天秤幣被設計成一種穩定幣，目的在於避免其價值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劇烈的波動，因此與它掛鉤的對象不是美元或歐元等一種特定的法定貨幣，而是好幾種不同的貨幣和低風險資產（如銀行存款和政府公債）。也就是說，儘管天秤幣相對於特定貨幣的價格可能波動，但其價值不會發生巨大變化。用戶只能從經授權的合格賣家那裡，以現金買進天秤幣，支付些微手續費，便可將其轉帳給其他人，也可以在線上或以離線的方式，向可接受天秤幣的商家購買東西。當初用來購買天秤幣的現金，將存入天秤幣的儲備中，以保證每一枚幣都可以兌回現金。
臉書是推動這整個事業的龍頭，但它卻竭力澄清，自己不會單獨營運天秤幣。總體的控制權掌握在位於日內瓦的非營利組織天秤幣聯盟的手中，其成員包括科技和金融巨頭，如 Uber、Ly_、Spotify、安德里森霍羅威茨風險投資公司、Coinbase、PayPal、Stripe、Visa 卡、萬事達卡、eBay 等大公司。協會的 28 個成員，每個都出資 1 千萬美元為天秤幣提供資金，然後從轉帳費用和儲備金金融資產的利息中抽取利潤，並在天秤幣網經營一個節點。雖然該區塊鏈目前只有 28 個成員（而非任何擁有伺服器和權力的人）允許可以經營節點，它的目標是在 5 年內轉向開源的、「無須經過許可」的運作型態。
以下是有關天秤幣區塊鏈一些有趣的事實：它沒有「工作量證明挖礦」或「權益證明」，它甚至沒有區塊。因此許多人懷疑它是否夠格稱為區塊鏈，或者就此而言，天秤幣是否應該稱為加密貨幣？這會不會只是一個精通公關技巧的品牌塑造？
也許吧。但臉書玩的遊戲讓人看得一清二楚。這家社交網絡巨擘以馬庫斯領導的子公司 Calibra 的名義，正式成為天秤幣聯盟的一員，然而，臉書一直是加密貨幣架構的設計者，而天秤幣無疑是臉書創意的結晶。Calibra 設計了一個與 WhatsApp 和 Messenger 融合的天秤幣錢包，讓用戶可以透過簡訊相互發送現金。從理論上講，這可以實現天秤幣「無需銀行即可處理銀行業務」的願景：即使生活在金融服務不足的地區的人，也可使用天秤幣建構的金融服務。他們可以利用手機上的 Calibra 進行支付或接受支付，或者支付些微的手續費將錢快速匯出去。儘管天秤幣在其公關資料中不遺餘力宣傳金融弱勢者將因此受惠，但天秤幣潛在的用戶群可能比宣傳的更龐大（包括每一個在 Facebook、WhatsApp 或 Instagram 上擁有帳戶的人），人數高達 27 億。這是一樁可能實現（加密）貨幣全球化理想的計畫。問題是，政府當局會坐視不管嗎？
誰敢相信臉書會保護用戶隱私？
一家仍深陷於一連串涉及隱私權和資料保護醜聞的公司，想要帶頭建立全球貨幣，這個過程中絕不會太輕鬆。到了 2019 年，很少人信任臉書會保護用戶的資料，那麼誰還會把錢投進去呢？
有人立即質疑，個人在 Calibra 上的錢包支付紀錄，是否會連接到臉書的個人資料中，以致廠商可以根據用戶資料對其發送量身定造的廣告？這種手段會發生令人討厭的情況，比方電子商務網站可以根據某人天秤幣的餘額，來調整商品價格，或是向財務困難的用戶寄送發薪日貸款的廣告。臉書立即澄清，天秤幣的財務數據「不會用來改善（……）臉書的廣告定位」，但臉書過往對隱私的承諾失信，讓倡導隱私權的人疑竇叢生。此外，還有另一些教人提防的地方：如有法律的規定或用戶的同意，Calibra 的數據資料可能會和臉書共享。
白皮書中的一句話讓更多人感到驚訝：「協會的另一個目標，是制定並推廣開放的身分標準。」它讀起來像是一句無關痛癢的話，但對某些人來說，這聽起來好像是臉書和它的密友想方設法建立一個數位身分系統。
可以預見，加密貨幣的圈內人對此是抱持懷疑態度的。10 多年前，中本聰奠定了加密貨幣的原型，其目標在於避開中介，將權力中心分散到線上的總帳，並創建一個無法被劫持或審查的匿名支付系統。現在，就在貨幣去中介化的邊緣，臉書這個在技術上壟斷了個人身分並用它來賺錢的公司，打算以會員制的巨型企業俱樂部來取代全球銀行系統。
維塔利克．布特林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簡短評論道，天秤幣根本「不是保障隱私的最佳選擇。」天秤幣發行的消息公布才幾天，2019 年唯一一位拒絕加入臉書行列的 Chainspace 共同創辦人穆斯塔法．阿爾—巴薩姆（也是駭客組織 LulzSec 的前領導人物），就在推特上發布了一篇長貼文，抨擊天秤幣沒有做到去中心化。他寫道：「我擔心的是，天秤幣最後可能打造出一個比目前傳統金融體系更難以抗拒審查的金融體系。」阿爾—巴薩姆認為，全球不同的國家散布著數以千計的銀行，理論上這些銀行可以個別採取獨立的行動。天秤幣則由 28 家績優股公司組成的、且必須服從於瑞士法院的封閉網絡營運，而瑞士法院有權要求它們阻止或撤銷某些交易。
其他人則擔心天秤幣可能對整個加密貨幣產業造成的影響。ConsenSys 的萊克斯．索科林在 2020 年夏天發表談話時表示（當時天秤幣的藍圖已經經歷過一次令其元氣大傷的改革），光是這項計畫的規模，就龐大到足以讓許多用戶和人才離開像以太坊那樣的開源環境。他說：「如果以太坊上沒有商業活動，那麼就會失去開發人員，就會失去資產流動，反正輸定了。那將會是一片荒漠。網絡就是贏家通吃，不跟你客氣的。」
各國政府反對，聯盟成員紛紛推出
但是，最擔心天秤幣的人不是技術專家或密碼龐克，而是政府。在天秤幣宣布發行後不久，法國財政部長布魯諾．勒梅爾即猛烈抨擊臉書妄想建造「主權貨幣」的計畫，並明確表示，將阻撓對國家的政治和貨幣主權構成威脅的事情。他迅速開始在歐元區內集結力量，以反對天秤幣計畫在歐洲啟動。
中國是一個透過微信支付或支付寶等應用程式落實行動支付的國家，對天秤幣極度不信任。中國人民銀行研究局局長王欣，在 2019 年 7 月的某次會議上表示：「如果數位貨幣與美元密切關連，那就會形成主權貨幣和以美元為中心的數位貨幣平起平坐的局面。如此一來，全世界將只剩一個老闆，那就是美元和美國。」
說來諷刺，美國各黨派的政治人物似乎都沒有看出天秤幣可作為美國軟實力工具的潛力。就在臉書宣布即將發行天秤幣的當天，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民主黨主席馬克辛．沃特斯即要求擱置該計畫。幾周後，唐納．川普總統在推特上表達了他對該計畫的擔憂，並指責加密貨幣是髒錢流通的管道，同時表示：「臉書天秤幣這種『虛擬貨幣』不會有什麼地位，而且也不可靠。美國只有一種真正的貨幣（……）我們稱它為美元！」
2019 年 7 月 16 日至 17 日，大衛．馬庫斯被召往美國國會，接受為期兩天的嚴厲質問：天秤幣是否會引發災難？同年 10 月，輪到臉書執行長馬克．祖克柏坐到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面前的熱鍋上。
各國政府對天秤幣的反對態度，從溫和到誓不兩立都有。在最基本的層面上，立法者希望天秤幣與開源加密貨幣不同，確保它可以接受審查，而天秤幣聯盟也必須阻止涉及洗錢、恐怖主義金援或逃稅的交易。但天秤幣仍被視為一種系統性的風險：如果天秤幣真的在臉書用戶間流行起來，它將成為一種服務世界三分之一人口的貨幣，而且只要發生一次網路安全紕漏或「天秤幣大逃殺」的災難，就需要各國政府出面救助。大家質疑天秤幣對國家貨幣政策的影響，且擔心臉書的線上平行貨幣會使中央銀行無法有效控制本國的貨幣供應。
在各方壓力下，天秤幣聯盟開始流失大量成員： PayPal 可能懾於政壇的譁然，於 2019 年 10 月上旬率先求去。到了月底，另外還有六家創始成員（Booking Holdings、eBay、萬事達卡、Mercado Pago、Stripe 和 Visa 卡）也打起退堂鼓了。
更名 Diem 後再出發，概念卻已大不同
2020 年 4 月，天秤幣聯盟（8 個月後更名為 Diem）發布了一份滿滿都是法律術語的新白皮書，顯然是為了回應 10 個月以來的批評、責罵和欲加監管的威脅。天秤幣的發行時程被推遲到 2021 年，且其使命也發生了變化：最初的白皮書宣稱天秤幣是一種「穩定的貨幣」或「單純的全球貨幣」，而新的白皮書則寄望創立一種「方便的全球支付」系統。
由各種不同貨幣做後盾的天秤幣，讓位給 4 種新代幣，它們分別和美元、新加坡幣、歐元和英鎊等國家貨幣掛鉤。至於最初的天秤幣，現在則被定義為「各種單一貨幣之穩定幣的數位組合」，其用途僅限於跨境轉賬。後來天秤幣因為採用了更嚴格的合規管理制度和審查框架，因此已經無法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使用該網絡。新白皮書第 11 頁的其中一行，甚至允諾與各國中央銀行合作。「既然各國中央銀行已著手開發中央銀行數位貨幣（簡稱 CBDC），我們希望這些 CBDC 可以直接併入天秤幣網絡。」
《關於作者》
吉安·沃爾皮切利（Gian Volpicelli）
著名科技網站「連線（WIRED）」資深主編。出生於義大利的羅馬，目前居住在英國的倫敦。他專長於加密貨幣、科技法規，以及數位政治學。在加入 WIRED 團隊前，他在如 The Guardian、Ars Technica 以及 Motherboard 等各大媒體撰寫科技相關的新聞。
註：本文摘自吉安．沃爾皮切利的《加密貨幣的政治與經濟》，由真文化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