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羅伯托．特拉文（Roberto Travan）先生聯繫上時，已經是 11 月初了。當時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在納卡（Nagorno-Karabakh）的戰事已然進入了白熱化，長達 4 週多的烽火仍尚未有任何消停的跡象。與此同時，在亞美尼亞一所國際高中就學的我，隨著學校附近陸續有受到戰火波及的納卡人移入，便加入了一個名為「納卡人」（People of Artsakh）的組織，期待可以獲得與納卡人對話的機會，透過書寫、傳遞他們的聲音與故事。（繼續閱讀作者在《換日線》的文章：台灣高中生直擊亞美尼亞、亞塞拜然 90 後最嚴重戰爭──當納卡難民提到滅亡家園，她說：「墳墓」）
然而不幸的是，原訂 10 月底的訪談卻意外因為該地點傳出疫情，而被迫延宕至 12 月；但值得欣喜的是，因為這一次插曲，也讓我們幸運地由校友網絡和義大利的學姊牽線，遇見了特拉文（Roberto Travan）。他的親身經驗分享，對於我們為日後的訪談準備極有幫助。
特拉文來自義大利，是一名四處旅行、獲國際獎項肯定的攝影師，去（2020）年底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戰爭爆發時，他本人便親身處於納卡地區，拍攝下了無數珍貴的影像。閱覽特拉文的 Instagram 帳號，總能看見許多亞美尼亞人捎來的感謝，感謝他在疫情中、欠缺國際媒體關注的現況下，仍願意深入戰地紀實、探索真相。
攝影不只是攝影，而是記錄他人生命
在與特拉文先生的線上訪談中，他向我們傳達了「人際連結（Human Connection）」的重要，強調唯有讓雙方信任彼此、在一個舒適的氛圍下互動，才有機會拍下最真實的照片。他說：「我們不是有雙腿的相機，而是拿著相機的人。」讓我們都明白到原來攝影不只是攝影，更是場景、人物和攝影師的一切情感交匯。正如我特別喜歡特拉文先生當時所說的這句話：「每一張照片都具有重要性。那是他們一小部分的生命，並且到最後也會變成你人生中的一部分。」讓一紙輕薄的相片、或者方格子組成的百萬像素，都被賦予了相遇的意義，在這個變動恆常的世界裡，定格於觸動快門的剎那、即成為永恆。
而特拉文先生對「人際連結（Human Connection）」的理念，正好可以對應到美國社會學家馬克．格拉諾維特（Mark Granovetter）的「弱連接」理論。「弱連接」這種人際關係，雖然在相處時間、親密感上相較「強連接」薄弱，但也正因為過去的交流互動機會少，而讓「弱連接」可以有效率地傳遞非重複性的訊息，從而將新的元素和主意添入。因此在拍攝工作中，建立連結是必要的，尤其是短暫交流的這一類「弱連結」，更能幫助拍攝者靈活既有思維、找到創意、並且忠實還原現場。
情感不能影響攝影師工作
但如同薄弱的氫鍵，也可以承載很大數目的水分子，再短暫的「弱連結」也可以產生深刻的情感波動，遑論特拉文先生所處的地方，經常是滿目失去、死亡、鮮血、離散的衝突之地。因此我們好奇地問道，如果建立連結是必須的，那麼我們如何在投入情感的同時，依然保持內容的客觀性呢？特拉文先生點點頭，他說：「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但投入情感不代表你不能保持客觀，而是不能影響你的工作。」等候義大利的學姊翻譯過後，他補充道：「雖然這很難，因為我往往和照片中的人只會遇見一次，之後就回到了一個沒有戰亂、安全的家，我感覺我將那些人拋在後頭，那些曾與我擁有共同連結的人。」特拉文先生的眉頭深鎖，有些難過：「你知道他們的命運，或多或少，你知道那些曾經與你共享連結的人也許正在遭受不幸。」
結束與特拉文先生的訪談，除了打從心底感激他撥空與我們對談以外，也十分感佩於他用心對待生命和工作的態度，充沛啟發了我們在人際互動和記錄故事的想法。如今我回顧在訪談之後的一個月後、順利完成的「納卡人」面談，更是再一次深深認同「人際連結（Human connection）」的力量。雖然和納卡人們僅僅是一個午後的交集，但他們的一切神情、語言、和情感流動，都儼然成為了我們回憶中無可割捨的一部分，就像生命中每個溫暖而美好的遇見，都是在一次次完整我們歲月的意義、以及自我的模樣。
註：特拉文先生已將此連結內的所有照片授權予本篇文章使用。
特拉文先生的網站：www.robertotravan.it
Instagram：www.instagram.com/roberto.travan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王新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