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16 日接任因病辭職的安倍，成為令和時代以來第二任日本首相的菅義偉，甫上任即挾帶著高支持率（根據日本放送協會（NHK）於 9 月 21、22 日所做民調，其支持率高達 62%）。然而，菅在 10 月 2 日破天荒做出過去首相前所未有的決定：未任命日本學術會議推薦的 6 名會員，引發學界譁然，並遭輿論批評為「侵犯學術自由」──究竟日本學術會議這個素有日本「學者頂點」之稱的組織，在日本的政局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以下，本文將話說從頭：
日本學術會議的背景及角色
日本學術會議成立於 1949 年，前身為 1920 年成立的「學術研究會議」，雖由政府編列預算、被置於內閣總理大臣（首相）轄下，並隸屬於內閣府，但其性質為獨立運作的「特別機關」。該組織目的在於「推廣和加強科學領域，將其反映和深植在行政、產業與國民生活之中」；它同時也身負「對政府提供政策建言、推廣國際活動、科學知識、及建立科學家之間的合作網絡」等任務。
日本學術會議為全國人文、社會科學、生命科學、理學、工學的領域中約 87 萬名科學家／學者的代表機關，其中有 210 名會員及 2,000 名聯合會員。這兩類會員的任期皆為 6 年，每 3 年重新選拔半數（即 105 名）會員。會員原則上不得連任；聯合會員則最多可以連任 2 次。因與日本國會體質相近，因此被稱為「學者的國會」。
最新的會員選舉方法，是自 2005 年起訂定：由學術會議現任會員推薦下任會員人選給首相，並設立 70 歲的退休門檻。首相再依據《學術會議法》來任命會員；聯合會員則由學術會議會長任命。也就是說，雖然首相有任命權，但這樣的方式形成一種首相從善如流任命的作法。
事實上，在改為現行制度以來，學術會議推薦的會員人選從未有不獲任命的前例。雖然菅義偉堅稱其未任命為「依法適當應對的結果」，但如同前述，學術會議會員的推薦的過往慣例為「報備制」而非「審查制」。
學術會議一年有 10 億日圓預算，會員原則上須參與每年兩次的總會與每個月的各級幹部會議，並領取象徵性的 8 萬元日幣津貼──因金額有限，實際上與無給職相去不遠。然而，因每位會員在其研究領域都具有相當傑出的成就，並且累積相當高的聲望；也因此，學術會議一直被視為日本「學術界的頂點」，獲選為會員可說是對其學術地位的肯定。
日本學術會議會員 vs. 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同樣屬於一國學術界的最高殿堂，日本學術會議會員的性質，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台灣中央研究院的院士。中研院院士為中研院之榮譽頭銜，也是台灣的最高學術榮譽，但平時並無任何職務或實質酬勞，兩年一次的院士會議為院士唯一需要出席的活動。雖然院士並不擔任中研院任何職務，但許多當選的院士同時在中研院擔任研究員，或是當選後兼任研究員或通信研究員，所以院士在中研院服務的比例其實相當高。
中研院院士是由每兩年一次的院士會議選舉選出，2014 年起從數理科學組中分出工程科學組後，現分為數理科學、工程科學、生命科學、人文及社會科學等 4 組，每次新任院士名額至多 40 位，每組至多 10 位。院士候選人可以由各大學院校、學會、研究機關、中研院院士或評議員提名，之後經過評議會以通信方式無記名投票進入「初步名單」。之後評議會再於會中投票，決定正式的院士候選人，且不需經由總統「形式上」任命；而是經由院士會議投票選出的新任院士──此為中研院院士和日本學術會議會員，最大的不同之處。
另一個不同，在於學術會議向政府進言的性質，相較於中研院院士，更近似於台灣總統府的資政與國策顧問，只是在台灣，後兩者比較類似自己人與派系推薦為主，且任職人員多來自不同專業領域或群體，而非純學界。
菅義偉拒任命，是為延續安倍政策？
話說回來，為何菅義偉要這麼強硬地堅持其拒絕任命的決定呢？事情真的如報導上看到的那麼單純嗎？要了解此事件背後的來龍去脈，我們必須從 2014 年，安倍解除日本武器輸出限制開始看起：
戰後的日本在國際社會的監督下被迫進行非軍事化改造，永遠放棄擁有正式軍隊和交戰權的條款，正式載入戰後和平憲法，也就是所謂的憲法第九條。為呼應和平憲法，在 1967 年 4 月 21 日，時任日本首相佐藤榮作提出武器出口的三項基本原則，即「武器出口三原則」，全面禁止武器出口。「三原則」的基本內容為禁止向社會主義陣營國家、遭聯合國決議規定實施武器禁運國家，與國際衝突的當事國或有衝突危險的國家出售武器。
三木武夫首相進一步在 1976 年 2 月 27 日提出對「三原則」對象以外的地區也不出售武器，使得該原則適用範圍擴大。同時也對「武器」做出了定義，即「軍隊在戰爭中使用的工具」和「本質上配備槍枝等，且以武裝鬥爭為目的的工具，如護衛艦、戰鬥機、戰車等」。
1981 年 1 月，日本國會做出了《關於武器出口問題的決議》，此後日本一直實行禁止對任何國家出口武器的方針。而根據《美日安保條約》，向美國出售武器製作技術不在「三原則」之內。不過，2014 年 3 月 6 日，安倍政權確定了修改「武器出口三原則」的內容──根據修改草案，日本政府繼續維持不向武裝衝突地區或在違反聯合國決議的情況下出口的原則，但是撤銷了禁止向社會主義國家出口的限制。
新的「三原則」更名為「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刪除了「武器」的字眼。新的「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於同年 4 月 1 日由日本內閣會議通過，原「武器出口三原則」予以廢除。此舉不僅強化與盟國的安保合作關係，也促進國內軍工產業發展。而這牽涉到軍工複合體系龐大的商業利益──日本主要軍工產業集團幾乎也是民間大財團，具有極強的政商影響力，連向來偏左的民主黨政權都得買帳。
從小泉內閣開始，右派政治勢力掌握日本政壇的現象，直到 2012 年開始的第二次安倍內閣已達到高峰，在野黨與左派勢力已無力制衡。左派的有力人士，僅剩在學界的學者。
這次未被菅首相任命的 6 位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學者皆曾公開反對安保法制修法、限制國安外交情報揭露的《特定祕密保護法》、或是與反恐相關的「共謀罪」，這些都是安倍政權為修憲推動的一連串修法。
回顧學術會議的創立，最初是因為反思二戰時日本帝國「科學動員」陷入戰爭，而希望有個獨立機關來監督首相並獻策，也避免與防衛省合作。但，菅內閣上任後起用如保守派的岸信夫擔任防衛大臣，而學術會議長年忽視與防衛省合作，並不為菅內閣所樂見。對於菅來說，日本學術會議會員裡沒有反對武器轉移甚至修憲的聲音，將有助其延續並推動安倍政權未完成的目標！在這個脈絡下，便不難理解為何菅會做出這個拒絕任命的「創舉」。
而這一切的鋪陳將由時間一一證明其作用：10 月 19 日，從菅義偉上任以來首次出訪海外的第一站越南，與越南總理阮春福於河內會面時達成日本對越南出口防衛性武器及技術的協議中就可看出端倪。美中新冷戰下，儘管和中國、北韓一樣是由共產黨統治，越南卻向過去的死對頭美國及其盟友愈來愈靠近。這也說明了 2014 年通過的「防衛裝備轉移三原則」裡撤銷了禁止向社會主義國家出口限制的用意。
菅義偉緊接著在 20 日與印尼總統佐科舉行會談，並於 21 日的記者會中強調日本反對任何加劇東海和南海緊張局勢的行動。不過，他也補充說，日本的目標不是要形成「亞洲北約」（Asian NATO）以圍堵任何特定國家。但是，此次越南、印尼外訪清楚地顯示出日本欲呼應東盟去年提出的有關印太地區的「東盟印太展望」願景，在本質上與日、美主導的「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構想具有許多共同點，以拉攏東協國家加入其印太戰略同盟。
「政治干預學術」，菅支持度大降
至今仍無法針對學術會議事件做出全面性說明的菅義偉在 10 月 9 日的記者會上，再度跳針式地重複其決定為根據「俯瞰性觀點」所做出的，卻從未針對何謂「俯瞰性觀點」做出解釋。菅其後更托推自己從未看過完整的推薦名單，也就是名單送到他手上時只有之後被任命的 99 名。
而媒體的追查之下認為「主刪者」為官房副長官杉田和博。不過，杉田又說絕對有向首相報告。此說法所產生的羅生門更讓民眾難以信服，而且幾週以來已經累積了 10 數萬人在網站上聯署要求菅義偉確實說明拒絕任命被推薦會員的理由、並撤回拒絕 6 名學者的任命決定。
近日的日本推特「要求菅義偉下台」的標題，及有關學術會議事件也成為熱門話題，多達上萬則討論。而菅上任以來的高支持度也出現明顯的下滑，根據 NHK 於 10 月 9 日至 11 日所做民調，已跌至 55%；換句話說，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他的支持度便下滑了 7%。
另外，民調當中有關「日本學術會議」所推薦的新會員部分候選人未獲任命一事，首相表示是「依法適當應對的結果」。對於這樣的說明，回答「很能接受」占 10%、「還算能接受」占 28%、「不太能接受」占 30%、「完全不能接受」占 17%。
英國的國際科學期刊「自然」（Nature）在 10 月 8 日刊登一篇以〈科學與政治無法分割的關係〉為題的社論中，也談到日本學術會議問題：「日本首相菅義偉拒絕任命曾批評日本政府科學政策的 6 名學者」。社論認為，「國家尊重學術獨立是現代研究的基礎之一，政治人物如果不遵守這樣的承諾，將會讓人類健康、環境及社會置於險境」。
安倍執政的立場和路線太鮮明，導致菅義偉的新內閣被許多人看成是安倍內閣的延續、或是過渡時期內閣。菅如何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或是持續遵照安倍路線、並加強其力道，從此次日本學術會議事件中，或許能夠看出他個人的政治性格和力求出路的掙扎。而菅大幅滑落的支持率，對其執政所造成的影響，亦仍在延燒當中。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