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肺炎從 3 月左右開始在美國肆虐，至今已經超過半年。我住在矽谷舊金山灣區的南灣，最近終於鼓起勇氣進城（舊金山市區）去瞧一瞧，看看就地避難半年後的舊金山，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子？
從疫情開始到現在，我和先生除非必要絕不出門，甚至從沒在外面上過廁所；現在雖然解封了，仍害怕和潛在病原接觸，所以我在前一天就把行程排好──先去最近當地很夯的「文青日式豬排三明治店」吃飯，然後再去附近的著名景點彩繪女士（Painted ladies）閒逛，打算拍一些假掰的 IG 美照，轉換一下悶了許久的心情。
誰知在這趟久違的「進城」之旅中，我卻發現今天的舊金山，和我多年來的認識已經大不相同：
「朱門酒肉臭」的平行世界
到了三明治店附近，我們將車停在附近巷內的停車場，然後走路去店裡。出發前老公問我這地區是否安全，當時我還拍胸脯保證：「這麼文青的日式店面沒問題啦，這地區（Mission Street）現在都更後治安和環境也都變得很好了！」
然而一踏出停車場，眼前就是滿地的垃圾，還有一大堆溢出垃圾桶、四散在地上發出惡臭。再往前走，更頓時看到一個宛若幫派電影的鏡頭：一個人蹲坐在人行道上，另一些人則叉著腰站在人行道的另一端對他破口大罵、髒話連篇。我們快步從中間經過，不想惹事。
接著，前面是昔日熱鬧的密遜大街（Mission Street），我們經過一間很熱鬧的餐廳，它在人行道上擺滿了戶外用餐的座位，人潮一如疫情前地擁擠，只留出中間一條讓行人通行的道路。顧客們或拿著酒杯，桌上擺滿了佳餚，配著餐廳播放的音樂，氣氛歡樂。
但此時一個身穿破舊緊身上衣的捲髮女子，正憤怒地握緊拳頭吶喊，她大聲地對眾人嘶吼著、一邊在空中用力地揮拳，看起來像是有嗑藥的樣子、或是精神不太正常──但儘管她的嘶吼聲是如此巨大，在這群歡樂的人群中，她卻像是完全不存在一般，顧客們依然旁若無人地用餐。
眼前這場面說多荒謬、就有多荒謬：她和現場眾人近在咫尺，卻彷彿分別身處兩個平行世界。若以電影手法來比喻，餐廳喧囂的背景像是黑白畫面，她則像一團憤怒的紅色火焰在中心燃燒、怒吼著，卻被周遭的世界給完全忽略。
再走了幾步路，我們到了目的地 Stonemill Matcha 。店面一如網路上看到的描述一樣「文青」：年輕、打扮入時的男女排著隊悠閒地等待，幾桌客人坐在戶外喝著一杯 6 塊美金 （約 180 元新台幣）的抹茶，吃著一份將近 700 元新台幣的日式豬排三明治──在陽光下一切顯得如此「歲月靜好」，剛剛的滿地垃圾、幫派場景、憤怒地揮著拳頭的女人，都好像是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我們也跟著點餐排隊。在等待的時候我也逐漸恢復心情，開始拍起一些假掰的文青照，心想這好像才是我過去比較熟悉的舊金山市區氣氛。
但此時突然有一位衣衫襤褸的人走來，他就在現場 20 幾個人面前，拿起店門口垃圾桶裡的飲料、旁若無人地直接打開蓋子喝掉──這衝突感強烈的景象再次衝擊了我。店員剛好端著我們的餐點走出來，看到這一幕時他同樣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叫著我們的名字，我們拿了餐點也就離開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段短短的行程，卻讓我想起了一段話：「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處處都是標語的街景「新常態」
現在，舊金山到處都是「黑命貴」的標語：不論是在商店櫥窗裡、人行道上、甚至許多住家的窗戶玻璃上，都貼著斗大的、大寫字母的 BLACK LIVES MATTER 。你可以感覺到這個城市像在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對於種族歧視的憤怒。
除此之外，還可以看到很多對於最近剛過世的女權主義先鋒、最高法院大法官金斯伯格的紀念。（詳見：《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金斯伯格逝世：一生致力性別平權，打破法律界的玻璃天花板》一文）
許多住家的窗戶玻璃上，貼著 RIP RBG（金斯伯格的姓名縮寫），還有人掛著斗大的橫幅上面寫著： We Won’t Let You Down, RBG。（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的，RBG。）你可以感覺到，這裏有另外一群舊金山人，正在揮舞著雙手宣揚著女性主義。
他們如今對表達訴求是如此渴切，甚至彷彿能聽見舊金山人在這眾多標語背後、焦急的跺腳聲。對他們來說，自己默默支持是遠遠不夠的——他們要大聲地吶喊，讓全世界都聽到！
在著名的彩繪女士景點對面公園，我們正悠閒的漫步，此時卻看見地上漆黑的柏油路上，被人用白色粉筆寫著斗大的：BE KIND TO ALL（對所有人善良）。
舊金山人到底有多少訊息，需要如此迫切地傳遞？在商店櫥窗裡、在住家玻璃上、在牆壁上、甚至在公園馬路上，到處都是人們吶喊的足跡。
到底是什麼讓他們如今如此焦躁地「吶喊」？又，他們的吶喊是否就像我們稍早所見，平行時空般地被其他人無視？
比疫情前更加巨大的「差距」
過去 10 多年來，大量科技公司進駐舊金山。帶來了當地各項產業的繁榮發展，卻也加劇了貧富差距、撕裂著當地社區。
新搬來的「科技新貴」們，帶來了高漲到一般人不堪負荷的房價、擁擠的交通、高昂的物價。即便是疫情爆發後就地避難半年，多數科技人也可以遠端工作，或選擇暫時搬離舊金山、到房價較為親民的近郊。財務、生活幾乎不受影響。
然而，受這波疫情衝擊最深的，就是小商家和餐廳，以及許多賴此維生的當地「老舊金山人」，更不用提原本生活就十分辛苦的弱勢族群──換言之，舊金山貧富差距的狀況在疫情前就已經十分嚴重，如今卻變得更加巨大了。
這恐怕也是為什麼在街上，有能力透過到時尚景點消費解悶的人們，會對另一大群人的吶喊，顯得如此「無感」了。
另一方面，舊金山長期作為美國諸多社會運動（包括平權運動、女權運動等等）的重要發源地之一，在如今意識形態經常撕裂對立的美國，人們更是聲嘶力竭地吶喊著自己信仰的價值。然而同樣的，這些聲音是否真能傳進「另外一大群人」的耳朵裡？恐怕對許多人來說，這些訴求也不過就是平行時空中的嘶吼而已。
我之前寫過一篇波特蘭的遊記。如果說那時候的波特蘭是幾年前的舊金山，「保持怪異」是他們的口號，像是孤芳自賞的獨舞、欣賞自己的獨特。現在的舊金山卻像是血脈賁張地衝到你面前，拉開你的耳朵要你傾聽、用手撐開你的眼皮讓你無可避免的直視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在控訴：你怎能視而不見？你怎能聽而不聞？
當我們試圖把自己包覆在熟悉的同溫層時，這裏總不時會有人跳出來大聲提醒你：這是舊金山！你聽見了我們的呼喊了嗎？
下次到舊金山，不妨打開心扉，聽聽這座城市想對你說些什麼吧。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