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傻帶著鈔票入住，不知前方路途險惡
我住在以色列特拉維夫（Tel Aviv）的市中心，靠近著名景點拉賓廣場（Rabin Square）約步行 5 分鐘。在這個區域，以平均價格來說，我租的這間房間，一個月的租金約是一個月 3,000 謝（約新臺幣 26,000 元），這算是合理價格中較昂貴的。
但因為國際學生們，多半只簽一年，租約期短，且無法提供財力證明，更沒有當地保證人，因此能在市場上找到的房源就不多。我們找到的房東，就是專門做國際學生的生意，他開出的簽約條件寬鬆、地段良好，因此我們就傻傻的帶著一簍一簍的鈔票入住，卻不知道前方路途險惡。
我住的房子，整體來說十分老舊。整間房子切割成了 4 間房間，其中一間房間甚至是利用客廳、廚房切割出來的畸零地，由 7 面牆壁包圍。以全部房間的總市值 12,000 謝克爾（約新臺幣 10 萬元）來說，同樣的價格其實可以找到更舒適的空間，更方正的格局，或是更靠海邊。
先打個預防針，臺灣那種包租婆、包租公的親切、八卦形象，在以色列的租屋市場上是一概無法套用。綜和自己與打聽下來的經驗，只有一位交換生朋友在以色列遇到親切房東，其他自租客的房東大多都是強勢的商人性格。
房東體現以色列「虎子帕」性格
在搬進去之前，我就對房東有個第一印象──他什麼問題都可以解決，因為他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否認問題的存在。臺灣室友 Yishuan 當時剛搬進去，和室友們都不熟，想跟房東拿自己房間的鑰匙，結果房東一個神回覆：「妳應該要對你的室友多一點信任！」哇，沒有鑰匙的問題就瞬間被解決了，變成了室友的錯，妳怎麼可以提出這樣的要求呢？
如果可以帶入文化背景的標籤，那溫良恭儉讓是華人社會普遍讚賞的美德，溝通凡事以雙方的面子為重，以和為貴，不論結果，只有雙方不鬧翻才是最高原則。然而猶太人的 "Chutzpah"（חוצפה，音：虎子帕）則是普遍被認為是猶太人成功的關鍵特質，主要強調「放肆」、「大膽」、「厚顏無恥」、「自信」、「不懼權威」等等意思，這兩者對決的結果，可見一斑。
「虎子帕」的精神來自於猶太教律法《塔木德》（Talmud），它鼓勵猶太人不要擔心和別人不一樣、不要害怕被拒絕，因為這都是通往成功的試煉。如此精神在學術上和職場上都替猶太人帶來許多無可比擬的成功，例如 900 多位諾貝爾得主，有超過 20％ 是猶太人；或是成為世界上新創公司密度最高的國家，得到「新創搖籃」的美名。沒有上司支持，就用數據替自己發聲；沒有好的工作待遇，就自己做自己的老闆，被別人拒絕和唱衰都不算什麼，敢爭敢講才是得勝的關鍵。
不幸的是，房東大概是強悍中的強悍，而我則是慫中之慫，凡事求個圓，卻常常氣在心裡，最後一觸即發、原地爆炸。在房東與房客的關係之前，他身上寫了滿滿的 No，而我屢戰屢敗。
與房東的多次衝突源於不信任
在我搬進去的第一天，我就和他起了衝突。在合約上，他要求我們付一筆 300 謝（約 新臺幣 2,500 元）的清潔費。因為這並不是每個合約都有，因此我堅持著房東要把房間並包含地毯都要清理乾淨，但最後都被他狠狠地拒絕。
後來還林林總總的發生一些讓我摸不著頭緒的事情：入住時間明明是隔天，結果今天下午突然收到訊息，叫我 5 個小時後 check in ，而我都已經拿著大包小包上公車，卻又臨時變卦，check in 之後不能立刻入住，明天才可以。他沒有任何一句對不起，只在語末加了一句謝謝。退房檢查時，一掃而過的影片顯示了牆壁上有個龜裂處，他把影片停下來，說著如果沒有辦法證明這不是入住之前就有的問題，就需要付平均修理費 300 謝。我面露驚訝的表情，而房東皺眉、直白地說：「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驚訝，我哪句話說不對了嗎？保留原樣、在出問題時告知是合約寫的，平均價格是網路上查的，你哪點想反駁？」事後證明牆壁的龜裂在我入住時就有，而若是自己處理，工具費用大概只值 15 謝。
甚至曾經發生過我們在家待到一半，房東就突然自己開了大門，搖搖擺擺帶著新房客看房。我嚇了一跳，走出來問他是不是忘記傳訊息跟我們說，結果他事後很生氣地責怪我們影響他的工作，破壞了他在潛在顧客面前的形象。雖然「看房需事先告知」屬於合約上賦予給房客的權利，但在他的語境下，我們又變成壞人了。
現在回過頭看我和房東的對話紀錄，我便發現他每次生氣的點都差不多──因為「他覺得」我不信任他。的確，當他跟我說地毯不屬於房東負責清理的物品，我回：「ok！我會回頭讀合約」；當他表示無法在我離境前歸還押金，讓我找朋友幫忙轉帳，我拒絕並反問：「那如果我離境了，但你沒有把錢給我怎麼辦？」
在現實中，沒錯我不信任他，但現在我會如此思考：就商業互動來說，在他沒有真的傷害我之前，即使我多麼的堅信他就是一個非善類，還是不能把我的預設一覽無遺地展現出來。當他說手頭沒有現金，堅持要 2 天後才能退還押金，我只能堅定我的立場並且反駁，不能去預設──天啊他怎麼可以說出這句話，他根本就是有想要敲詐我的意圖，否則這樣的回覆，他認為是對他人格的嚴重羞辱。如果這是一場商場上的攻防，我不可以這麼快的套入加害者跟被害者的關係。
沒有被欺負過，還不知道什麼是被欺負
前文提到的 Chutzpah （虎子帕）精神，讓猶太人成為諾貝爾得主中，每 5 人就有一個猶太人的榮耀，我認為是因為以色列先天缺乏資源、後天缺乏外援。他們意識到事情需要靠自己爭取，造就了他們不害怕失敗、勇於挑戰的精神，因此可以實事求是、追求真理，但過度的「放肆」、「大膽」、「厚顏無恥」、「自信」，卻讓 "Chutzpah" 精神和自私自利高度重合。
房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碰到明著「來者不善」的人，讓我充滿保護的世界打開了一個縫隙，體會到了以自我為中心的人真實存在，而且會毫不掩飾地以此為攻擊武器。仔細想想，如果不是出國一趟，大概不會有這種領悟，更不會學到這麼多從未仔細想過的溝通之道。
一、沒有錯，不要隨便道歉，想要維持禮貌就說「謝謝」
我常常在跟房東對質時，明明覺得委屈，但看他這麼生氣，我便想先道歉把氣氛和緩下來再說吧！可是我沒想清楚的是──在道歉的同時，也是同時承認「我錯了」，而錯了就必須要付出代價。不論是修正原先的立場，或是予以賠償。最後我只好放棄清理地毯的要求。沒有錯就不要道歉。現在我更想得透徹些，若當一方生氣，另一方就道歉，其實是一種逃避。
二、Don’t take it personally.
說實在，這是我覺得最受用，但對我來說也最難的（再次感謝室友 Yishuan 與 Arthur）。沒被別人欺負過，還不知道怎麼被欺負。雖然聽起來像是廢話，卻是我每次講這些事情的結論。把事情的責任歸咎清楚，擅長檢討自己是一件好事，但千萬不要一被人罵，就覺得是自己的錯。與此同時，他成功在江湖走跳多年，還有市中心那麼多間房子而沒有被淘汰，就代表他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被拒絕第一次不要太快放棄，因為事情背後都有個機率；在據理力爭的時候，要用更漂亮的話語爭取；不要什麼錯都往自己的身上攬，適時把責任歸咎清楚。這些，都是在以色列租房子教會我的事。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王新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