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疫情來勢洶洶，疫情前最後一趟旅行正是台灣大選之旅，本文趕緊寫在蔡英文第二任期開始之前。
甚少為了如此單純的目的來一趟過份匆匆的旅途，連假也沒有請，一下班就直接到機場。但今年太特別了，為了如此單純的目的來台，不獨於我。經歷了去年一場前所未有、多樣多變且浩浩蕩蕩的社會運動，大家對處境相對接近的台灣，都顯得特別關注，也似乎更關心國際政治與世界走向。
台北，對我來說，還是蠻熟悉的，不只因我是常客，這裡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由行的目的地。不過這次旅行倒是我人生頭一次在異地目擊競選活動。
行程趕急，都很重點，而且景點之間充滿連結。甫下車，在旅館放下行李後，就到民眾黨的造勢大會，因為剛好就在我住的旅館對面。早就聽說，造勢大會的附近有不少吃的、賣紀念品的。台灣街頭小食，任何時間，競不競選，都吸引我。
創意與活力正是一個地方的希望
第一個重點行程，當然是蔡英文造勢大會，好像不用太刻意看地圖，順著人潮走，這晚大家似乎只有一個目的地。沿途經過二二八公園，看到有人席地而坐地寫春聯，有寫給香港人的，又遇上不少人圍觀的「韓國魚酥」旗幟，還有年輕人在販賣打氣用的「小英小手拍」，充滿創意活力，生機勃勃。之後又遇上了國際特赦組織工作人員，進行大眾教育工作，攀談幾句，她表示也有留意香港的人權狀況。
轉入凱道，人頭湧湧，根本不知哪個方向才可接近大台多一點。人們都互相打氣鼓勵，氣氛熾熱，聲勢浩大，離場的人有序地讓出空間，上前的人不忘跟他們說：記得回家投票。「瑜市停業、明天買菜」、「魚刺卡喉、吃菜好健」，這些口號滿滿玩味，連小朋友也高舉「小英我們都是你的菜」的牌子。因為自由，因為愛，才能長出創意。
在陽光之下曬曬舊患才成就今天
第二天，我跟旅伴就來到景美國家人權博物館，發現四周都是香港人，連館內留言位置也給香港人貼得滿滿的。我們臨時參加了一個導覽團，多次在外地旅行也從未試過在一個導覽團中有 9 成是香港人。
導覽員講解得非常專業，也感受到她想要別人認識這段轉型正義歷史的熱誠。她說自己非常喜歡香港與大館博物館，每年都會來一趟，覺得香港有好多文化活動，又問到香港的情況。她說因為今天要上班，早上 7 點就起床去投票。我在她手上買下了設計很棒的戒嚴日曆，更棒的是，他們可以坦蕩蕩地說著自己社會過去黑暗的歷史，以及把歷史毫無忌諱地放進博物館，在光天化日之下把社會過去的傷曬出來。我們需要被提醒，前人付出了多少，新傷舊患，才走到今天，一切得來不易。
暖暖人情，充滿溫度
下一站大概就是行程的重中之重──民進黨競選總部。人太多，好不容易才擠進去，而且人是愈夜愈多，大家都很亢奮。雖然觀選又餓又渴，簡直挑戰人體極限，但我們由蔡英文得票 300 萬開始就一直站在民進黨競選總部，見證這個歷史性的時刻。
在呼聲之中，認識了隔鄰的婆婆，她問我們從哪裡來、來多少天，又問機票與房價多少錢，再請我們食台灣酸梅。她已 60 多歲，笑說這年紀應該留在家裡。我問她是否一直也支持民進黨。她說小時候都不懂，只知戒嚴時期不能隨便說話，後來覺得國民黨腐敗，然後大大聲說自己一直投民進黨。她為香港打氣，又問到香港的住屋情況，如香港的房子是不是很小，是否從小到大都住這樣狹小的房子，說台灣的都大得多。
就在大家大呼得票 700 萬期間，婆婆見我手上拿著大包小包，她叫我跟她一樣坐上停泊路邊的摩托車，又替我把布袋掛起來。就這樣，我的腿卡在兩架摩托車之間兩小時，動彈不得，繼續一起大笑與叫喊「八百」。每次有人從大台那邊走出來，她都大聲跟對方笑說：「那麼快走，小英還沒有來。」台灣一直是個充滿溫度的地方，大概就是因為暖暖的人情罷。
支持民進黨的人，就現場目測，在身邊出現、進進出出的，年輕人固然是大多數，但也不缺中老年人。就像第一晚在凱達格蘭大道上，遇上身旁不斷呼籲台灣人投票、不斷說加油的姨姨。台灣人心水清，記得現在擁有的民主是用血換來的，也記得自由得來不易。
要不是中美之間的角力，我們也許不會走到這個歷史關口。港台的命運如此緊緊地連繫上，如何在兩國角力間找到立足之地、把握時機，當是繼續下去的課題。
災難為何？
繼觀選及景美國家人權博物館後，台北當代藝術館也是行程中的重要景點，因為大家都知道那裏的展覽有香港社運的部分。
展覽名為「災難的靈視」，喜歡展覽以「災難」為題。現代性的災難，是天災與人禍的共業，糾纏不清，此描述準確無誤，甚或更多屬人禍。
現代世界，如展覽中的引言：神靈失敗了、政治失敗了、金錢失敗了⋯⋯，歷史沒有終結，我們也沒有邁向美好，問題叢生的社會讓人失落、看不見出路；甚至如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所言，人們戀舊，渴望回到想像的過去，重返烏托邦。
災難與慾望結連，慾望泛濫，便成災。如都更正是人們慾求發展不斷的果，讓權力不惜代價毁掉了生活歷史人際網絡日常。特別鍾情館外兩艘船，其中一艘是日本 311 災後漂洋至台東的，足見災難非一時一地，彼此是連結的。2019 肯定是歷史性的，也是災難性的，對於很多地方來說，都是異常動盪且漫長的一年。
其中一個展覽廳，播放著題為「以阿戰爭後，不少難民流亡至約旦」的紀錄片，剪輯世界各地難民的片段。去年年尾才到訪過以色列，揮之不去，即使在台灣觀選，以巴問題還是偶有在腦海中浮現。同時又在台北博物館看見了香港。
旅途與旅途之間是連結的，地方與地方之間是連結的，命運與命運之間亦然。常常覺得世界就是，一大團難分難解的東西。當代問題也難在互依共存，而生災難，疫情也大力印證這一點。災難無疑帶來雜亂且衝擊了日常，但反觀，會不會也是顛覆、覺悟、重整的好時機？
災難，也許也是個人與日常的。例如一趟很趕急的旅程走到尾聲，也可以是很災難性的。由夢幻充實新鮮慢慢閒閒跳脫，重回現實，重複追追趕趕瑣碎納悶對抗堅持，就如從電影院走出來的瞬間，也如合上書的一刻。好巨大的災難。
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各自災難的模樣。政治依然。暴力依然。疫情依然。遺忘依然。厭倦依然。糜爛依然。愛依然。恨依然。工作依然。日常的災難性。災難的日常化。但願我們挺得過。
疫情中，台灣贏了漂亮的一仗。520 過後，台灣更需要變成讓世界看得見的台灣。但願兩地在世界巨流、各國角力中找得到一個合適的身位。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