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黑白之後的《寄生上流》（上）：是曠世巨作，還是「無處安放的文青情懷」而已？
「每件藝術作品都是它那時代的孩子，也是我們感覺的母親。每個文化時期，都有自己的藝術，它無法被重複。即使企圖使過去的藝術原則復甦，最多只能產生死胎作品。」──康丁斯基，《藝術的精神性》。
前篇文章裡，我們說到黑白化後的《寄生上流》抽去了許多「迷惑」觀者的色彩，但這樣的黑白並非僅是「黑色」和「白色」，而是配合畫面中的人物，如貧窮、低下階層的金氏家人，或富貴、上流社會的朴氏家人；漆黑的地下室住處、光明的豪宅等眾多場景，呈現出多樣不同「多重」（diversity）黑白階調。
另外，黑白版讓觀眾觀片時，減少運用捕捉炫目色彩的視覺感官，轉而把專注力更集中於片內的「名台詞」（명대사），抑或體會片內「細節處」（세부 줄거리）。
筆者在二刷時，留意到一個讓人莞爾一笑的，是金爸爸的「無知」。電影一開始，金氏長男基宇為了順利寄生到朴家去，曾請基婷偽造大學學歷，然而，有趣的是，金爸爸拿到基宇要去應徵的「偽」在學證明時，端詳一番，感嘆說道：「真可惜首爾大學沒有『偽造文書』系，（不然）基婷一定考榜首。」（影片約 11：45 秒處），但是等基宇來到朴家，朴太太所看的基宇在學證明單，卻不是首爾大學的，而是另一間名校「延世大學」（影片約 14：39 秒處）在學證明，這個細節在去除炫目顏色後，更顯可見。
不過，讓筆者感到失望的，之前許多影評者言及的片內的「味道」，在黑白版的「格格不入感」觀看下，倍加考驗與審視，甚至就我看來，已消逝不見了。
越了界的味道──「窮酸味」
稍懂韓文的朋友都知道，「냄새」（味道）在韓語中，多為中性，甚至負面意涵（註一）。如同前文所說，《寄生上流：黑白版》「內容」來自彩色版本，雖然黑白畫面讓人有所格格不入感，但可以使人們更加集中畫面細節與對話，卻也正因為此，片中呈現出味道，似乎難上加難。
筆者認為，《寄生上流》內有幾個鏡頭特別強調出「味道」，依序為：
1. 電影一開頭，金氏家人所住的地下室，於家內靠窗處，曬著多雙「襪子」
2. 之後，金家人發現門外有消毒人員在消毒打掃，人員用噴藥機噴出白茫茫的消毒藥劑，藥劑如白霧般漸漸靠近窗戶，但基澤則說：「別關，就當作幫家裡免費消毒，順便把蟲殺光。」形成了一幕反諷的噴灑消毒劑場景
3. 朴社長坐在私家司機開的車後座，發現車座底下有條內褲，他小心翼翼地用原子筆刁起來，靠近鼻子聞一下
4. 朴社長跟金基澤（這時已經寄生到上流家族的「金司機」）提到，朴太太辭掉持家有方的雯光管家，恐怕家裡不到一個禮拜，應該會變成垃圾場，因為朴太太本身不太會做家事，然後自嘲自己的「衣服就會有異味」（影片約 47:54 秒處）；而下一個鏡頭，就是切換到朴太太在豪宅客廳內，用一壺熱開水「煮」著朴社長的白色襯衫（影片約 50:02 秒處）
5. 金氏一家人全部寄生到朴氏豪宅後，一晚，朴家小孩多頌聽到爸爸回家的聲音後，興奮地跑下樓，來到大廳後，「突然到處聞味道，然後跑到忠淑的面前，把鼻子埋到她的肚子裡，嚇一跳的忠淑地頭看他。多頌接著跑到基澤那邊，也把鼻子貼在基澤的腿上」（此為原著劇本描寫場景文字）後，童言童語說：「一樣！他們有一樣的味道！」、「好神奇！潔西卡老師的味道也差不多。」
而這一幕也是大家最熟悉的「味道」場景與對話，但朴家小孩用的詞，是「냄새」，而非正面意涵的「향기」（香水）一詞。
6. 緊接著下一個鏡頭，金氏家人聽完朴家小孩講的話後，全家人聚在窄小地下室內吃飯時，反思朴家小孩說的話，「多頌那小子⋯⋯那我們該用不同的肥皂嗎？」同時金家人也思索要如何化解此「懷疑」。
然而，金家人聚在一起時，吃著正是濃厚「烤味」的烤肉，在電烤爐上將牛肋排和松茸翻面後，然後基澤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提議要不要使用不同的洗衣粉，抑或衣服分四次洗，但只見基婷淡淡地說：「不是那個（衣服要不要分開洗的）問題，這是半地下室房間的味道⋯⋯只有離開這裡，才能擺脫這個味道。」
7. 朴社長與朴太太躺在沙發上，看著雨天落地窗外的小孩帳棚，突然聞到金司機的味道（此時金家人躲在桌椅下）。爾後，他詳細描繪起金司機味道，那味道就像搭乘地鐵時，人們所發出的異味，另一方面，金司機並不是只有缺點，因為他做什麼事情並不會太越線，「總之他（金基澤）呢，開車技術不錯⋯⋯整體來說，每次他幾乎都要越線了，但最後都不會越線，還不錯，不過味道卻越線了！⋯⋯味道會不斷飄到後座⋯⋯」
8. 大洪水一幕，金氏家內廁所噴出屎水畫面，最後基婷坐在馬桶上，打開廁所天花板的小四方板，拿出偷藏的菸和打火機，蹲坐在馬桶上，抽起菸來。
9. 金爸爸開著車，陪著朴太太去準備大雨過後，多頌生日派對的食物、香檳時，回程路上，車後座的朴太太也受不了金司機身上的味道，開了後車窗通風。
10. 近結尾處，發生廝殺悲劇的豪宅宴會草坪上，朴社長翻著雯光丈夫身體，撿車鑰匙時，捏著鼻子，引發金基澤殺機。
以上大概就是我所觀察到，此片特別強調「味道」的幾個鏡頭。
筆者好奇的是──2D 電影，抑或現在來到 3D、4D 的電影特效，都有所難度呈現出「味道」，更何況在「格格不入」的黑白版，如何能呈現出彩色版中，為人津津樂道的「味道」呢？
電影中的「味道」，該如何呈現？
若從電影拍攝手法來看，有關「味道」的電影，筆者本身很喜歡的一本小說──徐四金（P. Süskind）的《香水》（Das Parfüm），此書也被改編成同名電影《香水》（Perfume: The Story of a Murderer），劇情描述一位天生下來就天賦異稟，有著靈敏「嗅覺」，卻會帶給他人不幸的年輕人──尚‧巴蒂斯特‧葛奴乙（Jean-Baptiste Grenouille）一生的故事，他為了找尋自己味道，歷經「被氣味吸引、分辨氣味、保存氣味、學習製作氣味（註二）、製作出最好的氣味（香水）」等過程。
片內使用大量呈現出「味道」的特寫鏡頭，諸如電影一開始人物著在重「鼻子」，與女性髮絲、腋下、乳溝等。除此之外，電影開場還有長達數分鐘充滿許多「異味」動物特寫，諸如開腸剖肚的臭魚、死老鼠、木頭、人的嘔吐場景、手指間的指垢、風吹草動等；以及男主角閉起眼睛追尋味道，自由穿梭於街道上的畫面。
隨著劇情開展，男主角葛奴乙殺了人後，趴在女體上聞乳溝、髮絲、肚臍等動作，以及他首次遇到香水製作師巴爾迪尼的地下室內，一罐罐泡在福馬林（Formalin）內的死蛇、青蛙等動物標本，與滿室的香精、香水瓶；加上電影內，主角時不時透過「嗅覺」，開啟幻想時空（如影片約 43:45 秒處）──可以說，《香水》運用了大量「味道」場景。
但就我看來，此片最為厲害的一點是，全片在呈現味道畫面時，幾乎都是使用「旁白」（voice over），減少影片內主角的對話份量，不讓觀者「分心」，專注味道想像，這才是「味道」的電影。
當然，許多讀者可以質疑，兩片所探討主題就不一樣，如《香水》專突顯味道，而非似《寄生上流》著重探討人性、貧富差距等，但就呈現「味道」的電影藝術拍攝手法來說，若是《寄生上流：黑白版》依憑彩色版編制而來，在其中沒再添加任何鏡頭、場景，抑或對話等，來強調「味道」的話，再加上前篇文章說到「黑白化」所產生的「格格不入感」，不得不讓我重新思索起，之前大家一直探討片內的「味道」是否大打折扣？
筆者個人覺得，比起彩色版，《寄生上流：黑白版》內的「味道」變淡、變輕，甚至消逝了，也許這大概是奉俊昊導演把此片改制成黑白版所沒料想到的事吧。
最後，容許我引用，我很喜歡的畫家康丁斯基（W. Kandinsky）於 1942 年，生平留下的最後一段理論文字，總結我自身對《寄生上流：黑白版》的觀感：「每一個精神世紀將它的內涵以一個形式表現出來，這個形式完全地符合內涵。這便是每個世紀真正的『面貌』，充滿表情與力量，如此，它得以在各類精神領域裡，從昨日轉型到今日。」（註三）
註一：與之相反對立的一詞，為「향기」（漢字「香氣-」，香味）。
或請參閱，陳慶德，《韓語超短句》，統一出版社，內文語脈分析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68588?sloc=main
註二：諸如首先拜師學習「油脂離析法」，影片約56:05秒處，到後來沈溺於佔有味道，痛下毒手，用「動物油」吸收處女體香的手法，影片約1:16:00秒處。
註三：請參閱〈每個精神世紀〉一文，收錄於康丁斯基著，吳瑪悧譯，《藝術與藝術家論》〈每個精神世紀〉，台北：藝術家出版社，1998年，頁205。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關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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