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準會傳奇主席」葛林斯潘辭世:他為何從全球公認的大師,變成金融海嘯的罪人?

美國前聯準會主席艾倫.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於 2026 年 6 月底辭世,享嵩壽百歲。本文將與你一同回顧他如何在全球投資市場中動間觀瞻,更深深影響了今日美國,甚至各國央行的監理邏輯──好壞皆然。
「聯準會傳奇主席」葛林斯潘辭世:他為何從全球公認的大師,變成金融海嘯的罪人?

美國前聯準會主席艾倫.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

Photo Credit:Rob Crandall@Shutterstock

在美國財經史上,很少有一位央行總裁像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那樣,既被金融市場奉為「大師」(The Maestro),又在退場後被輿論追問歷史責任。

他自 1987 年接掌聯準會,直到 2006 年卸任,橫跨 4 位美國總統的 5 屆任期。在他的掌舵下,美國和全球市場走過了 1987 年股災、1990 年代科技股狂潮、亞洲金融風暴、網路泡沫破裂與 911 事件後的經濟震盪。也因全球市場在此期間越來越緊密,其一言一行更成投資界最重要的風向指標之一。

這樣的資歷,也使他早已不只是一個國家的央行首長,而更像是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守門人。

「權力僅次美國總統」,葛老如何成為全球市場精神領袖

葛林斯潘見證美國股市的許多重要歷史時刻。圖/Gumbariya@Shutterstock

葛林斯潘的傳奇一生中,不乏許多尊稱加身,除了英法等國均授與他的正式榮銜外,財經界更常稱他為「大師」(The Maestro)、財經「巫師」(The Wizard of OZ)或「經濟學家中的經濟學家」(The Economist's Economist)等。

各國媒體亦多形容他為「權力僅次美國總統的人」:並非因為他能直接制定政策或發動戰爭,而是因為他掌握了現代全球化經濟中,最敏感也最重要的槓桿:利率、貨幣供給與市場預期。聯準會主席的一句話,可以瞬間影響股市漲跌、債券殖利率、企業投資決策、房貸成本與全球資金流向。

隨著金融全球化不斷深化,美國的貨幣政策更早已不只是國內政策,而是全球資產價格漲跌的核心變數之一。

其個人在財經界的權威,也來自一段看似成功的歷史敘事:1987 年股災發生時,葛林斯潘剛上任不久,聯準會迅速釋放流動性,穩住市場信心。1990 年代,美國經濟享受低通膨、高成長與科技創新的紅利,「新經濟」似乎證明市場可以在創新與效率中自我調節,即使 2000 初短暫發生股市泡沫破裂,也很快在聯準會寬鬆貨幣政策的加持,以及矽谷代表性科技業者領軍下恢復榮景。

因此,在「葛林斯潘時代」,他不只是央行總裁,更像是繁榮年代的見證者、解讀者甚至締造者之一。他並且懂得用模糊、審慎、帶有技術官僚色彩的語言管理市場預期,也因此形成所謂「葛林斯潘式語言」:市場聽不懂,卻又非聽不可。

然而,也正是這種「神格化」,為其埋下日後反噬的伏筆:當一個人被賦予穩定市場的象徵意義,市場便容易相信,只要危機出現,聯準會的「葛老」一定會出手。

這種預期,後來甚至成為投資界的專有名詞「葛林斯潘賣權」(Greenspan Put):投資人相信風險上升時,央行會降息救市;景氣繁榮時,監理者則不願破壞市場派對──就像股市期貨中的「賣權」一樣能幫投資人降低追高風險。久而久之,貨幣政策不只是調節景氣,也可能在無意間鼓勵風險承擔。

從「非理性繁榮」到低利率年代:他看見泡沫,卻選擇不刺破泡沫

資金成本下降後,許多人會將金錢拿來購屋或投資。圖/Amnaj Khetsamtip@Shutterstock

論葛林斯潘最有名的一句話,是他於 1996 年提出的「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

當時美國科技股快速上漲,市場對網路經濟的想像不斷推升估值。葛林斯潘卻在一次演說中提出疑問:資產價格是否已被非理性的樂觀預期推高,並可能導致長期而痛苦的收縮?這句話後來成為金融史名言,也讓他看似具備洞察泡沫的能力。

問題在於,「看見泡沫」與「治理泡沫」是兩回事。葛林斯潘的政策哲學大致認為,央行很難即時判斷資產價格是否「過高」,因此不應輕易以升息作為抑制投資的手段(因其很可能同時傷害到實體經濟);同時與其「事前干預」,不如在泡沫破裂後,以貨幣寬鬆降低對實體經濟傷害。

而這套邏輯,在 25 年前的網路泡沫破裂時,也確實看似有效:2001 年後,聯準會快速降息,將利率維持在相對低檔,以支撐景氣、消化股市崩跌與之後 911 事件帶來的不確定性。

但長期的低利率,絕非沒有代價:資金成本下降後,銀行、投資機構與家庭部門都有更強誘因借貸、加槓桿,用於購屋或投資「高風險、高收益」的商品。而當安全資產收益率偏低,金融機構也會更積極尋找報酬,抵押貸款證券化、結構型商品與信用衍生工具於是快速擴張。而房價上漲又進一步強化「房地產只漲不跌」的信念,形成信貸擴張、資產增值與再融資消費的循環──而這些,正是後來嚴重衝擊全球,導致各國紛紛「印鈔救市」的金融海嘯成因。

當然,正如葛林斯潘的支持者所言,房市泡沫不能「只怪聯準會」。全球儲蓄過剩、亞洲與產油國資金流入美國、金融創新、信用評等失靈、華爾街獎酬制度扭曲、政府鼓勵購屋政策⋯⋯都是危機成因。這些說法均有道理:2008 年的金融海嘯並非單一人物按下按鈕造成,而是全球資金、監理漏洞與金融工程共同推動的系統性災難。

不過,批評者真正追問的是:作為當時最有權威的金融監理與貨幣政策領袖,葛林斯潘是否過度相信市場自律?他是否把「事後救援」當成足以取代「事前預防」的政策工具?他是否在資產價格膨脹、次貸標準惡化、金融機構槓桿升高時,仍低估了金融體系內部的脆弱性?

這些問題,才是他從神壇跌落的關鍵。

金融海嘯後的「輿論審判」:葛林斯潘親自留下自省與警告

2008 年金融海嘯,讓葛林斯潘的評價下滑。圖/Gorodenkoff@Shutterstock

2008 年全球金融海嘯爆發後,葛林斯潘的社會評價急遽翻轉。過去稱呼他為「穩定市場的大師」的眾家主流財經媒體,也紛紛開始批評他為「泡沫年代的縱容者」。輿論指控他的責任主要有三層:

  • 首先,是貨幣政策過度寬鬆。網路泡沫破裂後長期低利率,雖有助於避免經濟衰退擴大,卻也提高房地產與金融資產的投機誘因;

  • 第二,是監理哲學過度自由放任。他長期相信金融機構會基於自身利益控制風險,但事實證明,短期獎金、證券化移轉風險與「大到不能倒」預期,足以讓市場自律失效。

  • 第三,是對金融創新的風險低估。衍生性金融商品原本被視為分散風險的工具,最後卻讓風險變得更不透明、更難追蹤,也更容易在危機時集中爆發。

但筆者認為,這些批評都比不上這最具象徵性的一幕:葛林斯潘親自在美國國會聽證中承認,自己對金融機構自我約束能力的信念出現缺陷。

這句話之所以震撼,不只因為一位前聯準會主席公開承認判斷錯誤,更是它等於宣告了一整套時代信仰的破產:市場不一定總能有效定價風險,金融機構不一定會自動保護股東與客戶利益,創新不一定帶來穩定,低通膨也不代表金融體系安全。

繁榮,也可能是危機的前奏

人們需要相信風險規避與嚴格監理的重要性。圖/CrizzyStudio@Shutterstock

葛林斯潘的矛盾,也是全球化金融資本主義的矛盾:他懂得通膨,卻低估資產泡沫;他重視市場效率,卻低估市場順週期行為;他相信風險可以透過金融工程被分散,卻忽略風險也可能被包裝、轉售、遺忘,最後集中回到整個金融系統。換言之,2008 年金融危機不是因為葛林斯潘一人造成,但他代表了那個時代的政策共識:少監管、低干預、相信市場、危機後再救援。

今日回看葛林斯潘,最重要的不是把他簡化為英雄或罪人。他確實在多次危機中穩住市場,也確實塑造了美國甚至全球長達近 20 年的貨幣政策秩序;但他也讓後人看到,央行若只盯著物價與就業,卻忽視資產價格、金融槓桿與監理失靈,繁榮本身可能成為危機的前奏。

筆者回顧葛林斯潘的一生,深覺就像一則金融治理的警示寓言:權力愈大,不能只是安撫市場;聲望愈高,愈要警惕自己的理論盲點。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美國的聯準會是否權力過大,或是能否成為「大師」,而是社會大眾是否願意在景氣與投資市場看似大好時,仍相信風險規避與嚴格監理的重要性──繁榮不能沒有節制、金融創新也不能缺乏問責。

否則,下一次金融危機依然會到來,投資者也依然會慣性地尋找下一個替罪羔羊。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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