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專做「錢少事多離家遠」的事,卻為今天的竹科打下根基:一個經濟學者眼中的《孫運璿傳》(上)

回頭看孫運璿在不同時期做的事,背後有個共同的邏輯:他進場的時機,都是市場自己還建不起這些條件的時候──然而這些條件一旦到位,整個社會的生產能力就不一樣了。
他專做「錢少事多離家遠」的事,卻為今天的竹科打下根基:一個經濟學者眼中的《孫運璿傳》(上)

Photo Credit:天下資料 提供

換日線【全球讀書會】本月為你推薦由天下雜誌出版的《孫運璿傳》,邀集不同產業背景、學術專長的新世代,一起透過重溫這位台灣經濟奇蹟奠基者的生平,在多變的時代中找到新方向。

本文由台灣大學農經系助理教授、《換日線》專欄作者陳暐撰寫,從現代經濟學的角度,藉由孫運璿其人其事,探討一個永不過時的話題:一個社會,要怎麼做出好的長期決策?

如果你也對評論本書有興趣,歡迎參考投稿網頁並聯繫我們。

文:陳暐/一個貓奴的經濟學筆記

在新竹住了 5 年,開車經過科學園區時,偶爾會想起一位今天已被多數年輕人遺忘的人物:孫運璿。

倒不是我特別念舊,而是這片園區就在提醒我:有些決定,當下看起來只是一個政策選擇,40 年後卻會長成一整個世代的基柱。

最近受《換日線》邀請,讀了一本 1989 年初版、最近推出新編二版的《孫運璿傳》。它的寫法和現在流行的傳記很不一樣──例如最近很紅的《無限機器》就把 DeepMind 創辦人哈薩比斯的故事寫得像劇本,讓你一頁接一頁翻下去;《孫運璿傳》更像那個年代的訪談整理,有些地方要讀者自己把細節接起來,但也因為這樣,書裡留下了不少別處未必容易看到的第一手材料。

讀完之後我越來越覺得,孫運璿的確值得被重新認識。但不是為了再塑造一個偉人,而是因為他的故事問了一個直到今天都沒有過時的問題:一個社會,要怎麼做出好的長期決策?

「學霸」不走熱門路,專攻基礎建設

哈爾濱工業大學的前身,為孫運璿就讀的哈爾濱中俄工業大學。圖/董辰興@Wikipedia CC BY-SA 4.0

先說一件書中描述孫運璿早年求學生涯時,我讀到後覺得不可思議的事:孫運璿 1913 年生於山東蓬萊,父親在哈爾濱工作,他的求學歲月多半在那裡度過。也因為這樣,他在沒有多少俄語基礎的狀況下,讀了那裏專為俄僑子弟設立的「俄僑實業中學」,成為該校空前絕後的中國籍學生;而後又考入俄國人主辦的哈爾濱中俄工業大學(現為哈爾濱工業大學),繼續用俄語念工程,最後以當屆第一名的成績畢業。

一邊克服語言障礙,一邊學工程,還要在外地獨立生活,成績還是全校第一!放到今天,有這樣聰明才智的學霸型人物,大概會去念台大電機、資工,畢業後進科技業,或再往矽谷走。但孫運璿走的不是這條路:他畢業後先在鐵路單位做事,後來因為一篇電力配電網算法的文章引起注意,被招到當時的中央政府所在地南京,加入資源委員會負責籌設電廠。換句話說,他從一開始就選擇投身鐵路、電網、資源開發等基礎工程領域──目的不是讓自己賺更多,而是讓眾人都需要的基礎建設能夠運作起來。

從廢墟中拉起電網,再到奈及利亞拓荒

1945 年二戰結束,因為先前的電力專業,孫運璿受派來台,負責接收日本留下的電力系統。當時因戰爭轟炸毀掉了台灣大部分電力設施,全島供電幾近停擺,他帶著工程團隊,在 5 個月內搶修恢復八成的電力供應;此後他繼續留在台電,主導農村電氣化工程,把全台農村的電力普及率從不到一半推到將近 99%。

把電力修回來,看起來是技術問題;把電接進農村,則更接近治理問題──不只是鋪電線,還牽涉土地、預算、地方協調、人力組織。電網對經濟發展很重要,這並不難理解;難的是把它真的做出來。

這項成果後來也被世界銀行(World Bank)注意到。1964 年,世界銀行委託他出任奈及利亞國家電力公司的執行長兼總經理,帶領國際團隊推動當地的電力基礎建設,3 年任期結束時,奈及利亞的發電量成長將近九成。

回頭看孫運璿在不同時期做的這些事,背後有個共同的邏輯:他進場的時機,都是在市場自己還建不起這些條件的時候。電網、農村電氣化、非洲的電力建設──投資回收期太長、受益範圍太分散,私人企業很難算得過來;然而這些條件一旦到位,整個社會的生產能力就不一樣了。

孫運璿做的這些事,以及後來讓他被稱為「竹科奠基者」之一的種種規劃,對長期發展究竟有多重要?有個經濟學概念可以說清楚。

圖/《孫運璿傳》

經濟學界怎麼看「台灣奇蹟」?

諾貝爾獎得主 Robert Solow 在 1950 年代做了一項研究,把經濟成長拆解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資本與勞動投入的增加」(蓋更多工廠、雇更多人),另一部分則是無法被這兩者解釋的剩餘,他稱之為「全要素生產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TFP)。

TFP 問的是:同樣的人、同樣的機器,為什麼有些社會能做出更多、更有價值的東西?這個數字上升,通常代表技術進步、管理改善,或人才和資源被放到更有效率的位置。Solow 發現,美國高達八成的長期成長來自 TFP 的提升,而不只是「投入更多」。(我在之前一篇談讀書方法的文章裡,也用同樣的概念解釋過為什麼「方法」比「努力」和「智力」都重要──同樣的道理,放在國家的尺度上也成立。)

台灣在 1960 到 1990 年代的高速成長,很大一部分正是從這裡來的:產業從農業、紡織業逐步轉向半導體與高科技,TFP 大幅提升。

而這個轉型,並不是市場自己慢慢演化就會長出來的,中間需要有人去搭橋、試錯,先把一些市場還不會自己建立的條件準備好。

工研院與科學園區:不是「選對了產業」,而是創造了土壤

接著,就到了孫運璿最為今日人們津津樂道的「竹科奠基者」時期。當中最常被提起的一段故事,是 1974 年的一場早餐聚會:一群技術官僚在台北一家早餐店討論「台灣的下一步是什麼」,最後決定進入半導體產業。之後工研院成立電子所,1976 年完成與美國 RCA 的技術授權轉移,1980 年聯電從工研院直接孵化成立,同年新竹科學園區正式開幕⋯⋯。

但我認為,這個故事今天的我們可不能照單全收:畢竟 1974 年當下,沒有人能「確定」台灣在半導體製造上會有比較利益(什麼是比較利益,可參考我用比較利益談大學雙主修、轉系的隱藏成本的文章);更不用說當年(歷年)政府主導的其他產業,也不是每一個都走向成功。

因此我認為,事實應該比較接近後來許多經濟學家指出的:台灣在半導體產業的成功,與其說是精準規劃的結果,不如說是在一連串試驗與調整之後,終於找到了對的路徑──把後來的成功全部倒推回某一個「英明決策的時刻」,因果上是說不通的。

可是,即便不是「精準規劃出來的」,政府的長線佈局仍然起了關鍵作用:工研院完成 RCA 技術轉移,給了台灣進入半導體製造的起點,後來又直接孵化出聯電,把研究成果推進產業;科學園區則把清大、交大、ITRI 和一批科技公司放在同一個半徑內,讓知識外溢(knowledge spillovers)和專業人才市場有機會成形。

工業技術研究院創新園區。圖/Stacybai@Wikipedia CC BY-SA 4.0

上述這些「公共財」,都很難靠單一企業自己生出來。台灣後來能在半導體製造上展現出比較利益,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這段時間被「創造」出來的:沒有 ITRI 的技術轉移,台灣要從哪裡取得入場的知識基礎?沒有科學園區的聚落效應,個別廠商又要怎麼負擔建立完整供應鏈的成本?從 TFP 的角度看,這些基礎建設的貢獻,不是神準地「選中」一個產業,而是先把整體的技術吸收能力墊高。當台灣有了這塊土壤,張忠謀帶著德儀經驗回來後,才有條件長出台積電這樣的公司。

最後,由於台灣已經民主化多年且政黨輪替多次,關於當年「黨國時期」的官員傳記和官方敘事,從今天的角度來看,很可能都有些跟「1974 決定全台命運早餐會」一樣過度造神的問題,因此在這裡我也不打算全盤照收。

但不管孫運璿的種種形象有多少成分是真實的、又有多少形象是被塑造的,他的職涯履歷不會說謊:農村電氣化、工研院的建立、科學園區的設立,這些改變台灣往後 40 年走向的事,確實在他和當年許多人對基礎與長線工程的堅持下一一發生,也為今天的台灣打下重要根基。

以上是我對《孫運璿傳》的評論,歡迎讀者朋友們也聊聊你的想法。下一篇文章,我想繼續延伸這個話題,從制度層面來討論:「如果孫運璿生在今天,他還會進公部門嗎?」或者說,今天這個時代,公務體系中是否還能培養像孫運璿這樣,願意長期從事基礎工程的菁英型人才?

這個答案,似乎在新加坡反而更能找到答案。同時,我也在拜訪了孫運璿的家人後,補充了「家人眼中的孫院長」角度,歡迎你繼續閱讀、一起討論。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如果孫運璿生在今天,他還會進政府做事嗎?」一個經濟學者眼中的《孫運璿傳》(下)

圖/天下雜誌出版 提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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