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全球房地產顧問公司萊坊(Knight Frank)宣稱,千禧世代(通常指 1981-1996 年出生者)將成為有史以來最富裕的一代。
嗯──當然,指的是那些有錢的千禧族。
對過去 15 年來不斷遭受財務打擊與傷害的其他千禧族來說,這消息可真新鮮:先是 2008 年金融危機的餘波盪漾,接著是英國脫歐的動盪,然後疫情爆發,接踵而來的還有生活成本危機與利率高漲。不意外地,萊坊的講法受盡名嘴的揶揄與嘲弄。
就算千禧世代真的富裕,告訴他們以後會有錢滾滾來,我不確定這個訊息除了營造虛假的期待之外,還有什麼價值可言。新聞記者哈莉葉・沃特猜測:「跨世代的財富落差,讓很多和我同年紀的人都變成了查爾斯王儲,等到髮鬢都白了還在等出生時的權利實現,拿到的代價還最高昂。」說這話時,她也承認她是其中一個「不用長大的幸運小孩,有慷慨的父母幫忙出救命錢,還帶我們去度假。」
另一位記者伊索黛・沃爾特絲承認,她可以踏上自由作家這種不穩定的職涯,都是因為她父親同意「先給她一筆繼承財產」,讓她買下倫敦的公寓。當她讀到標題千禧世代將成為最富裕的一代,她第一個想法是:「那沒得繼承的人呢?」她認為這條新聞「確認了英國已經成為繼承優勢體制,只有能動用家庭金錢資源的人,才有希望在東南區買房子」,她說這「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雖然沃爾特絲切中要旨,但繼承不是這麼簡單的輸家和贏家的故事而已,反之,這會由諸多不可明說與不確定因素決定,而且規模愈來愈大。
「繼承經濟」對千禧世代造成的影響

那麼,萊坊的推測是什麼?此時,都還在推測階段而已。嬰兒潮世代(通常指 1946-1964 年出生者)有兩大資產:年金和房子,每一種都有 5 兆至 6 兆英鎊之譜。但是,多數年金都不可繼承,而且很可能在晚年時用罄,這麼一來,能留給後代繼承的就只有 5 兆至 6 兆英鎊的房產財富。
金融服務業樂於稱此為「大財富轉移(Great Wealth Transfer)」的事件,不只是影響 1% 最富裕的人,也不只是前 25% 的人,父母過世後的繼承問題,將對全英國許多家庭造成衝擊。
當然,重點不只是有些家庭有東西可以繼承的事實,而是繼承財產的價值。由於很多財富都是房地產,地區性的差異會很明顯。父母住在倫敦的人,未來可以繼承的財產價值比東北方的人多兩倍。倫敦人可以繼承的金額(和房價連動)估計為 44 萬英鎊,東北方的人則為 19 萬英鎊。後者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但明顯少很多。
然而,用這些我們可能繼承到的財產,跟我們終生的所得相比,又是如何呢?千禧世代繼承到的財產,平均為終生所得的 16%(比 X 世代的 9% 為高)。但是,這當中有明顯差異。以社會中的前 20% 來說,繼承可以讓他們的終生所得提高 29%,但對後 20% 的人只能提高 5%。
千禧世代將成為有史以來最富裕一代,並不能套用到所有不同所得層級。還有,這項推測預設僅能繼承一筆財富,但我們已經看到,有愈來愈多千禧世代的中產階級夫婦很幸運,有來自兩邊家庭的兩筆繼承。
重點是談到繼承議題,當中還有各種層層疊疊的特權。財政研究院總結,「繼承會擴大終生所得不均,父母富有的人與父母貧窮的人愈差愈多。」換言之,如果你認為你三十幾歲時朋友間因為有無父母銀行出現差異,等到千禧世代 60 歲時,差異會更明顯和分歧。這很可能代表著有些人可以退休,有些人則必須繼續工作。
對祖母好一點!

據估計,2025 年之前,英國有 60% 的私人財富由女性持有,這當中有相當的數量都掌控在嬰兒潮世代寡婦手裡,她們從丈夫手中接過來的財產。對這一大群幸運的嬰兒潮世代女性來說,這是財務上重要的時刻,她們許多人過去放棄了事業、為了育兒暫停工作、從事兼職工作或者手頭拮据,或者毫無年金可領。
從歷史來看,年老的女性,尤其是寡婦,向來是社會中最貧窮的一群。對照之下,如今她們是其中一群最富有的人。少有人針對富有的嬰兒潮世代女性在財務上的優勢發表看法,但讓我們看看她們對房地產造成的影響:2021 年,在英國 260 萬名房東裡,女性占了 48%。年長女性如今是 Airbnb 上贏得五星好評的「超級房東」,在全球房東的占比達 55%。
還有,別管 Z 世代那些虛擬貨幣狂熱的幣圈哥了,年長女性這一群人現在在創業界大幅竄起,從 2007 年到 2017 年間,65 歲或更年長的女性開設商業帳戶的人成長幅度躍升 132%,不管和哪一個年齡層相比,漲幅都最大。這一切都指向嬰兒潮世代女性讓人眼睛一亮的「第三齡階段(third age)」。
作家多莉・阿德頓有一次就說了,她覺得,雖然文化明顯敵視年長女性,但她嬰兒潮世代的母親就老得比男性更優雅,她們掙脫了身為年輕女性時會遭遇的生理壓力、騷擾、性別歧視,而且樂意擁抱這樣的自由。她覺得,年邁男性的狀況剛好相反,他們渴望年輕時父權體制曾經給予他們的自由。女性某種程度上更能適應老化的過程(並且更社會化),這是我欣慰父親比母親先走一步的諸多理由之一。
當女性成為家族中的財務長
在 2020 年代,各家的祖母都會握有可觀的經濟能力。這些女性會如何運用這股力量?
有證據指出,這些屬於嬰兒潮世代的母親,在花費、投資、看待財富等方面都和同一世代的父親大不相同。這一代的女性比男性更可能和家人分享財富,在活著的時候就贈與,也比較有興趣從事環境友善、具社會意識的投資(比方說 ESG 投資)。她們比較可能仰賴孩子提供財務支援和建議,尤其是女兒。簡言之,女性當家通常在財務上會抱持更開放的態度。

「我親眼見證了很多這樣的家庭動態。」女性財富公司的執行長薩曼莎・絲康珀如是說。她創辦了一家公司,在女性賺取、投資、贈與、繼承更多財富的時代,為她們提供更優質的財務建議。「嬰兒潮世代的女性正在繼承財產,如果她們有女兒,女兒會幫忙母親處理財務,而不是由兒子出手。」
絲康珀指出了家庭內新興起的女性財務動態,以及為何據報有 70% 的女性在丈夫死後就開除了他們的財務顧問。
嬰兒潮世代傷痕
但這些對於富裕階級來說都是小事,比較普遍的問題是千禧世代在經濟上很「幼稚」。絲康珀說:「我看到很多千禧世代的人滿心忿恨,把生兒育女的時間往後延,事業充滿挫折,但這些不是他們的錯。我花很多時間幫助我的千禧世代客戶,希望他們從我所說的『嬰兒潮世代傷痕(baby boomer scar)』中康復。」
「這是什麼樣的世代傷痕?」我問她的同時,很確定我身上也有。
「他們因為根本攀不上房地產的天梯而感受到失敗。」她回答我,「我會告訴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父母輩的錯。在這個對下一代不利的崩壞問題中,嬰兒潮世代正是其中一環。父母要賣掉目前的四大房住宅(當然現在不能賣,因為這樣大家才會回家過聖誕節)、搬進兩房的小屋,大家才能往上爬,在這之前,孩子們都得持續處於劣勢條件之下⋯⋯這其實是一個無解的局面:千禧世代如今要仰賴繼承,他們根本無能搆上房地產的天梯,但嬰兒潮世代不願意放棄他們的城堡。」
「還有,不管你如何把新型的私有老人住宅,打造成附設現代便利生活設施的社區,隨附雞尾酒吧和健身房,嬰兒潮世代就是不會接受。他們不想住小房子。他們活在財務的夢幻島上,讓下一代承受不利。問題是,如果沒有新的人能進入房地產市場,我們就要接受市場終將崩壞。」

《關於作者》
伊麗莎・菲爾比 Eliza Filby
歷史學家、演說家、顧問,專門研究代際和當代價值觀,幫助公司、政府、服務機構了解政治、社會、工作場所的代際變化。
2022 年她被授予歐羅巴論壇千禧一代領袖獎,以表彰她對世代研究的貢獻。她曾在華威大學、倫敦國王學院、北京中國人民大學任教。她目前是 Mission Group plc 的董事會成員。擔任非執行董事。她是主題為代溝的播客 It 's All Relative 的主持人,也是熱門時事通訊 #MajorRelate 的作者。
註:本文摘自伊麗莎・菲爾比著作的《繼承經濟:是時候談談父母銀行了,千禧世代的獨立難題與社會價值重新排序》,由麥田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