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論壇(European Forum Alpbach,EFA)成立於 1945 年,致力推動「和平與團結的歐洲」,每年匯聚各領域、各國的領袖,透過跨學科和跨領域的論壇與工作坊,打造思想交流的平臺。
2024 年,論壇吸引了來自全球的 4,000 名參與者,其中約 500 名為獎學金學員,包括受「龍應臺文化基金會」支持的臺灣青年代表。他們齊聚奧地利阿爾卑斯山的小鎮阿爾巴赫(Alpbach),與世界各地的青年展開為期 14 天的深度交流,並透過本專欄與《換日線》讀者分享現場見聞與心得。
撰文:崔德輝(Joshua)
在這次歐洲論壇的專題討論(Seminar)環節中,我非常幸運地被選中參加由奧地利國防部籌備,並由當地軍事學院的老師和學生帶領我們進行戶外活動的專題"Line of Departure: Leadership & Decision"(出發線:領導力與決策)(註一)。
這次活動激發了我對領導力、團隊合作等相關議題的咀嚼與反思,也希望透過分享我的經歷,能夠與更多人建立連結,並獲得寶貴的回饋。
當初看到領導力(Leadership)與決策(Decision)這兩個關鍵詞時,我既期待又忐忑。一方面,我擔心這會與我過去參加過的理論研討無異,無法帶來新的體驗;另一方面,我也擔心戶外活動可能只是輕鬆的團康遊戲,缺乏深度的反思。
然而,這門課程吸引我之處,在於它的師資配置。不同於其他課程通常由和藹可親的教授介紹課程目標,這一專題則由軍官來帶領,對我而言,這是一次全新的體驗。

我不禁好奇,強調紀律且較為保守的軍隊,如何能融入強調自由與思辨的歐洲論壇?另外,歐洲視角下的團隊與決策觀念,會與我在亞洲的學習有所不同嗎?帶著這些疑問,內心無比興奮的我來到課堂集合的草地上。
領導角色的探索
為期 5 天的專題討論課程,第一天進行分組活動,學員被分為 3 大組,每組約 13-15 人,透過活動促使帶隊教官與組員相互了解、建立默契。接下來的 3 天,每組依照分配的任務進行實際操作,學習課堂的主題。
在每次任務中,大部份組員擔任執行者,剩餘組員則充當觀察員,負責觀察並分析執行者的表現,並在任務完成後提供回饋。教官通常僅從旁監督,並不直接干預執行過程。課程的最後一天則以 3 組競賽作為結束。
我們小組的第一個任務是「地雷區」。這個任務的設計很簡單:在一個 7x7 的方格中,某些格位埋有(想像中的)地雷,隊伍必須在限定的步數和時間內,找出正確的路徑以安全通過。
觀察員並不事先告知執行組員任務檢驗的具體能力,而是任務完成後,逐一對執行組員進行分析,以避免執行者根據觀察員的期待而改變行為。
此次任務的主要目的是觀察隊伍的合作情況,以了解每個成員在團隊中的角色,包括領導者、副領導者、隊員、異議者和反派等等。

在任務結束後,觀察員指出我在任務中扮演了副領導者的角色。他們注意到我經常觀察他人、執行策略、安撫組員情緒、並持續調整團隊策略,而沒有強烈表現出領導的主動性。只有在主要領導者失去信心或與異議者發生爭執時,我才會接手領導角色。
觀察員建議我應該更多地表達自己領導團隊的意圖與積極性,這將有助於提高團隊的任務執行效率。
透過觀察員細緻的分析,我重新從他人的視角認識了自己,但也激發了一些疑問和反思,希望能與讀者分享,也邀請大家一起討論!
文化背景與領導力:反思「外來者」身分的影響
首先,我開始思考哪些因素影響了我在這次任務中的行為模式。「外來者」最先浮現在我的腦海。要理解我為何感覺自己是外來者,需要考慮這次歐洲論壇的背景。
歐洲論壇致力於多元性,但由於獎學金名額的限制,實際上很難做到讓來自不同族裔、性別、語言系統和國籍的人都有充分的代表。
根據一些參與者的估算,參與論壇的獎學金得主中,僅約有 10% 來自亞洲和非洲,其中東亞人數大約占 2%,且有幾位是代表歐美國家參與。
儘管論壇旨在反映多樣性,從不同族裔的比例來看,實際情況卻是存在不平衡。更重要的是,正如論壇名稱所示,討論的議題主要聚焦於歐洲,這使得來自其他地區的參與者有時會感到自己像是旁觀者。這樣的感覺,雖然是我努力克服的心態,但卻不時在我心中浮現。

回到小組活動,地雷區是我們的第一個任務。作為唯一一位非歐洲背景的組員,我強烈地感受到外來者的身分。
為了更好融入,我開始觀察「歐洲人」如何交流、推進討論,然後再模仿並套用他們的方式。這樣的行為邏輯使我處於半抽離的狀態,成為一個「執行/旁觀者」。
不僅如此,我還是東亞背景的少數(註二)。在許多被討論的特質中,東亞群體通常被認為更偏向集體主義,個體往往被期望融入團體,而非強調自身的特殊性;另一方面,東亞群體也常被觀察到對衝突情境感到不適。
這次的任務也具象化了我的這項特質──我主動肩負起「理解大多數人的溝通方式,並調整自己」的責任,以適應團隊需求。
因此,相較於其他會直接表達意見、反對或堅持觀點的學員,我通常較少主動提出想法,而是傾向於先順應團隊,待某些觀點被證明有問題後,才提出調整建議。甚至在團隊內部發生爭執時,我也會主動充當調解者,提出折衷的解決方案,也就是所謂的「打圓場」。
這些行為和我對外來者身分、東亞文化的理解相吻合,觀察員的分析也進一步讓我反思:如果我的思維和決策中確實帶有文化上的成分,那麼,與歐洲那種敢於表達自我的個性相比,東亞背景是否自然就缺乏領導特質?
若果真如此,我是否應該努力擺脫這些文化特質,學會不畏衝突並持續表達自我,才能成為一位出色的領導者?又或者,這其實是一種個性問題,而我不過是藉著少數身分的理由在自我設限?(延伸閱讀:曾從派對落荒而逃的我,後來才明白:「融入」異鄉的第一步,是不把自己當外人)
「少數」的重新定義
經過一番內心的小劇場──既想坦承真實的感受,又害怕被側目──最終,我還是在這次任務的總結環節中,向其他組員分享了自己的焦慮與壓力。
出乎意料的是,課後有好幾位組員主動找到我,表達了他們的支持。他們坦言,原本全神貫注於任務破解,未曾意識到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成員可能會感受到融入群體的壓力。我的分享使他們重新關注到,在這個小組中,每個人的處境和掌握的話語權其實並不完全平等。(延伸閱讀:海外生存觀察:不是只有我們需要「融入」,其實當地人也在學習「接受」我們)
更讓人驚喜的是,那些我起初視為「主流的」歐洲組員,也開誠布公地分享了他們自己的焦慮──例如作為非德語母語者或女性的身分──原來他們也在試圖適應團隊中被視為「常態」的討論與行動方式。
這次對話讓我重新思考「少數」的意義:許多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少數時刻」,渴望被看見、被接納,而這種共鳴反而將我們彼此連結了起來。
這場交流讓我意識到,要真正建立一個暢通且平等的溝通環境,遠比我想像中需要更多的努力。作為團隊的一員,與其糾結於自己與他人的不同,轉而關注並承認每個人的獨特性,才能更好地同理其他組員可能經歷的種種不安全感。
當我們能彼此理解並包容這些差異,進一步接納因差異而產生的謹慎或掙扎,才有可能坦誠地展開對話。(延伸閱讀:與眾人「合而為一」前,請先認識自己──歐洲論壇教我的一堂課)

普世標準與多元需求的碰撞
然而,這樣的對話同時也讓我對課程主題「領導力」產生了更深的疑問:領導力的標準究竟是「普世」的,還是實際上依據所在的座標系而有所不同?
比如,是否存在適用於男性、臺灣社會,或英語使用者群體的領導力特質?身為群體中的少數,如何避免自我設限,又該如何展現領導力?而作為多數者,應該付出多少努力來調整自己,以包容多元的需求?更進一步來看,領導力是否本身就存在座標系?如果我們肯定個體的特殊性,那麼在多數與少數之間進行劃分的意義又是什麼?
這些問題不僅限於課堂討論,也延伸至更廣大的社會議題。例如,在現今仍具爭議的難民問題上,作為特定社會中的少數,難民是否有義務學習所在國的語言和文化以融入社會?如果因語言和文化差異而失去競爭力,這樣的結果是否公平?如果要求難民改變自己以適應新環境,那麼對應的,社會是否應該,也如何承擔自己的責任?
在這堂領導力課程中,從個體的生命歷程到權力結構、群己關係,甚至延伸至地緣政治與文化心理,我發現領導力的討論並非只關乎「如何領導」,而是揭示了這麼多的可能性與待探索的議題。
信任的紐帶:在多元背景中建構凝聚力
前文提到了許多疑惑與反思,但同時也重新確立了不少信念。
例如,在一個空中繩索任務中,我擔任觀察員時發現,來自德語區的組員傾向用德語互相安慰。作為非德語使用者,我雖希望組員能用英語交流,但也能理解,在需要心理支持的挑戰情境下,使用母語可能更直觀、更能達到安慰效果。
這讓我思考:是否可以接受組員在小範圍內用母語彼此支持?
為此,我請教了帶隊教官的意見。教官直接指出,應該堅持使用英語。她強調,當被分配到同一隊伍時,我們必須意識到,彼此是唯一的依靠,因此需要彼此信任。
比起用母語在小圈子內建立連結,更重要的是選擇所有組員都能理解的語言,讓每個人都盡力接納並幫助彼此融入,才能成就一個真正的團隊。
這門課程最大的收穫,是親眼見證教官與每位學員如何在短短幾天內,構建出一個默契十足、彼此信任的團體。

在每次任務中,無論是透過自我反思、給予他人誠懇且正向的回饋、不斷調整步伐、勇敢伸手向前,又或敞開心胸接納彼此,每一個互動都像是在編織一條新的肌肉纖維。
這些纖維逐漸交織成強韌的肌肉,而信任就是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力量,使團隊擁有信心,充滿勇氣,得以無畏向前邁進。
歐洲論壇的群體精神
「群體」不僅是這堂課的核心,實際上也是整個歐洲論壇的精神所在。
1945 年二戰結束後,歐洲大陸的廢墟中,一群人在奧地利的山區創建了歐洲論壇,旨在整合歐洲力量,為和平奮鬥,並讓戰後的歐洲重歸正常。他們希望不僅是團結歐洲,也希望全人類能夠吸取歷史的教訓,邁向更美好的未來。
課程在第一週的週五傍晚結束。當時,八月的奧地利仍是陽光明媚,大家聚集在一起,品嚐巧克力,喝著冰涼的飲品,或倚著木講堂的柱子,或坐或臥。
泥土混合著汗水的氣息,四周傳來奔跑的聲音。當我瞇著眼看著身邊的夥伴們,這些來自不同性別、膚色、成長背景和專業領域的人們,短短 5 天的時間,我們真的成為了一個團隊:一個相互信任、可以開玩笑也能互相鼓勵的團隊,同時也認真反思我們的失敗。

我們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對話基礎,並肩前行,耳邊依然是偶爾敲響的教堂鐘聲,還有隨處可見的爽朗笑語。
彼此的差異仍然存在,許多困惑仍未解答,但因為有了共同向前邁進的信念,眼前的阿爾卑巴赫群山和綿延的綠茵閃耀著光芒。
註一:出發線是指部隊在攻擊前設定的起始位置,標誌著行動的開始。在這一時刻,快速而深思熟慮的決策,以及靈活但堅定的領導至關重要。
註二: 使用「東亞」這一概念,並非意圖抹煞每個個體在東亞社會中的獨特性,也不意圖對「東亞」的定義或其作為社會、文化分類指代名詞的合理性進行論證。此處的使用更多是綜合學術討論、社會認知與刻板印象,並參照我對東亞及其他文化的有限觀察和比較。這一概念的運用,旨在以較簡單的方式幫助讀者理解我在此次分享中所想表達的某些身分特徵。
《關於作者》
崔德輝(Joshua)
希望能永遠保持好奇、持續探索世界。曾經在臺北、深圳、曼谷工作,喜歡公共事務、也很愛聊天,期許藉著這些交流與碰撞,讓自己能夠從更多不同的角度理解這個神奇的世界!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李旻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