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朱悅瑜 Aileen
近幾年，「職場霸凌」與「職場不法侵害」是我常受邀於政府機關和企業演講的主題。
值得慶幸的是，政府已開始重視此議題，並希望各單位落實宣導教育。然而，我從每場講座中觀察到，許多人對此主題的認識仍顯薄弱，甚至有不少聽眾表示，這應成為終身學習的必修課程。
其實，「職場霸凌」與「職場不法侵害」包括四大類型：肢體、言語、心理、性騷擾。大家通常能認識到肢體暴力的不當性，但對其他三大類型的理解卻較為模糊，甚至許多行為者並未意識到自己的言行已構成暴力。
近日一連串的霸凌事件浮現，再次讓我看見臺灣職場環境中長期存在的問題。
問題一：上對下的權威文化
相較於歐美國家，臺灣的階級制度顯得尤為嚴重，甚至在公務體系的規定中，員工被期望必須服從上級的指示或要求。這種文化往往不以「平等、尊重」為基礎，儘管這四個字已成為大家耳熟能詳的口號，然而，親身體驗過真正的平等與尊重的人卻不多。
說來令人感傷，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並非在已生活 20 幾年的臺灣，而是在美國進修碩士時期。儘管那位美國教授的年紀是我的兩倍，他與我互動時，卻從未採取上對下的語氣或態度，讓我深刻體會到，原來被平等看待是如此的美好。
「身而為人，便擁有基本的尊重和平等」這一觀念在臺灣仍顯薄弱。在我們的文化中，給予他人尊重往往不是基於「個體本身」，而是依賴對方的頭銜、資歷、年齡或背景等等。工作者也容易因此而對同事或下屬有所區別對待。
因此，許多人容易因為自己的權力或年資高於他人，便認為「我比你優越，所以我有權這樣對待你」，這樣的心態常常成為職場霸凌的根源之一。
問題二：根深蒂固的打罵教育
許多臺灣人從小成長於打罵的環境中，甚至早期流傳一句話：「不打不成器」。長輩對體罰孩子的看法常常是：「小孩是我的，所以我可以打」，卻忽略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自己的尊嚴和人格權，而不是他人的所有物，任人擺佈。
即使臺灣的《家庭暴力防治法》自 1998 年設立以來已經過了 26 年，但在過去幾代的陋習影響下，許多長輩的思維仍停留在自己成長過程中被打罵的記憶中，甚至在整個社會教育環境下，仍有不少人認為用打罵方式管教孩子是習以為常、不可避免的。
因此，在職場上，依然有不少主管認為自己可以透過罵人的方式「管教」員工，而未意識到這其實是一種言語與心理暴力。他們甚至會以「目的良善、求好心切」來合理化這種暴力行為。
讓一個人進步或期待業績提升，就只能用斥責或辱罵的方式嗎？我會說這是施暴者的迷思，因為這是他們從小到大學會的方式，但事實上並不是一種健康有效的做法。
在我的實務工作經驗中，常常看到許多成年人因為童年或工作中長期受到這樣的對待，身心上遭受極大的負面影響，例如失去自信心、自我價值低落、無法調適壓力、莫名焦慮害怕、失眠心悸，甚至有輕生的念頭。
當員工的身心開始不適，內心需要處理這些情緒時，施暴者的做法只會進一步消耗員工的內在能量，無法發揮正常的工作狀態。這些員工往往不是依賴身心科藥物，就是尋求心理諮詢的幫助。
問題三：公私界限模糊
自從 LINE App 的免費傳訊功能普及後，它成為主管與員工之間主要的聯繫管道。然而，也因此反映出許多人缺乏上下班時間的界限觀念。不僅有主管期待員工在下班後仍須查看、回覆訊息，甚至連員工的休假日也不放過。
我知道有些主管並非故意為難員工，或許只是習慣於在週末交代隔天的工作事項，以防自己忘記，並未要求員工立即回覆。然而，從員工的角度來看，他們可能會擔心如果不回應就會被責備，卻又不希望在休假時打開工作群組。
這樣的矛盾使員工處於內心掙扎的兩難境地，這些混亂的思緒可能會耗費 1、2 個小時，甚至半天以上，破壞了他們的假期心情。有些員工因此感到困擾，並尋求心理諮詢，與我討論這樣的困境。
問題四：受害者缺乏保護機制
在臺灣，許多政府機關和企業處理霸凌案件的申訴管道，往往由公司內部人員調查，這樣的機制存在很大的漏洞。
在國外，這類案件通常由第三方官方機構負責處理，這些機構與公司沒有利益或多重關係，能夠保持中立和客觀。這不僅為受害者提供了一個安全、受保護的申訴環境，也避免了受檢舉者的關說造成官官相護的共犯結構，並且讓申訴者免於擔心事後被報復的風險。（延伸閱讀：「強者不屑霸凌」：面對職場小人，法律人的教戰守則──掌握三大重點，成功反擊職場霸凌）
臺灣有一個不健康的現象：無論是在學校還是職場，當霸凌事件發生時，受害者往往是被檢討的一方，甚至會被指責為過於敏感或愛計較。
有些人會認為，受害者會被霸凌，可能是做錯了什麼，進而試圖合理化霸凌者的行為和動機。從這個角度來看，很多人無法將受害者的言行與施暴者的行為分開──不管受害者的表現是否需要改進，都不代表他們應該遭受任何形式的暴力對待。
綜上所述，我給予主管們的建議如下：
- 在職場上，若無法辨識自己給出的言行是否公平，請檢視自己對待長官時，是否也能採取相同方式？這是一個可以反思自己是否存在上下心態或霸凌同仁的潛在風險。
- 公司的員工都是成年人，而非小孩，請不要將（曾）在家中對孩子的打罵教育方式當作職場管理方法。
- 專業的工作者會學習以平等、成人的溝通方式與同仁對話、解決問題，而非製造讓同仁感受到更多壓力的霸凌情境。
近期多起職場霸凌事件，反映出許多人在職場中缺乏有效的溝通技巧。希望這些事件的曝光能引起大家的關注，正視這些長期以來存在的問題，並重新檢討如何打造更健康、友善的職場環境。
唯有建立良好的工作氛圍，用正向鼓勵取代吼罵與威脅，才能提升員工的工作效率，並真正留住人才。
《關於作者》
中英雙語—諮商心理師＆心理顧問講師，有臺美兩國專業證照。過去從大學英文系、任職補教界講師、再跨領域留美念心理諮商碩士、搬到紐約工作，在美國旅居 4 年的經驗中，喜愛和世界各國族群一起工作的火花，也體察到各國文化差異對人心的影響與關係。熱愛自助旅行、閱讀創作、對世界充滿好奇心與熱情；擅長思考、洞察與傾聽。希望透過我的專業和文字，撫慰世界各角落裡每個孤寂受傷的靈魂。
我的臉書專頁：從心亮起來／朱悅瑜-雙語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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