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德賽》看 20 幾歲的「奧德賽時期」:當人生軌道消失,偏航也是一種抵達

知名評論家 David Brooks 認為,介於青春期與成年期的奧德賽時期(約 20-30 歲),往往是最難被理解的一段人生旅程,每個人都搭上了不同航線。《換日線》編輯從外語系背景的 Z 世代視角出發,剖析諾蘭電影《奧德賽》與人生迷惘。
從《奧德賽》看 20 幾歲的「奧德賽時期」:當人生軌道消失,偏航也是一種抵達

《奧德賽》在全球獲得票房佳績。

Photo Credit:Rokas Tenys@Shutterstock

作為一位外語系畢業生,2026 年影壇可說是做夢都不敢想像的美好。

從瑪姬歐法洛(Maggie O'Farrell)的《哈姆奈特》(Hamnet)、瑪麗雪萊(Mary Shelley)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到艾蜜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及荷馬史詩《奧德賽》(The Odyssey),許多曾存在於課堂中的經典文本,正以電影形式重新走入大眾視野。

而其中,最讓我引頸期盼的,莫過於由克里斯多夫諾蘭所指導的《奧德賽》。除了期待看見同樣具有文學背景的他,如何重新詮釋這部流傳逾 3,000 年的史詩,更因為我始終認為,《奧德賽》在某種程度上應該是現代人更能「同感」的故事。

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在很多人眼裡,《奧德賽》或許是個講述「英雄」如何回家的故事;但對我來說,它能跨越時代流傳至今,並不只是因為中間錯綜複雜的神話情節,而是因為它描述了一件直到今天仍未改變的事情──每個人在成年後,都必須踏上一段不知道何時結束的旅程。

從奧德修斯的 10 年漂泊,看見現代人的成年困境

伊薩卡(Ithaca)島港口的奧德修斯青銅雕像。圖/smoxx@Shutterstock

在《奧德賽》原著中,主人翁奧德修斯(Odysseus)及團員在長達 10 年的特洛伊戰爭結束後,正式啟航回到他們的家鄉伊薩卡。

但回程的一路上,他們遇到了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食人巨人萊斯特律戈涅斯(Laestrygonians)、女巫喀耳刻(Circe)與各種誘惑,每一次停留,都像是命運對這群人的考驗,確認他們對「回家」的渴望。

在團員的眼裡,即便相信、追隨著自己的領導者奧德修斯,這些誘惑卻不斷以不同形式出現在他們眼前:有時,是一朵朵讓人忘記思鄉之痛的蓮花;有時,則是能停留享樂、逃避現實的島嶼。

對奧德修斯而言,這些挑戰又更高一層。身兼領導者重擔的他,必須在盡可能守護所有團員的前提下,對抗眾神已寫下的命運;卻也在每一次失去夥伴時,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忘記最初踏上旅程的原因。

只是,當人生沒有地圖、前方沒有明確指引,就連「回家」也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目的地,而是一種遙不可及的信念時,一個人究竟該如何說服自己繼續前進?

或許,《奧德賽》真正想回答的,從來不是英雄如何回家,而是人在一次次偏航、失去與誘惑之後,是否仍願意相信自己終將抵達。從這個觀點來看,《奧德賽》不再只是另個神話故事,而是一則每個人成年後都可能經歷的人生寓言。

也正因為《奧德賽》描述的並非單純的冒險,而是一段人在不確定中尋找方向的旅程。《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David Brooks 才借用這個故事,提出一個影響後來世代的概念:奧德賽時期。

「奧德賽時期」:20 多歲是人類最迷惘的階段

提出「奧德賽時期」的文化評論家 David Brooks。圖/William A. Morgan@Shutterstock

一直以來,一個人的人生通常被劃分為 4 個主要階段:童年、青春期、成年期以及老年期。但在知名評論家 David Brooks 的觀察中,隨著時代變遷,人生似乎又多了一段過渡期,稱之為「奧德賽時期(Odyssey Years)」。

他在 2007 年的《紐約時報》評論中指出,人生至少可以區分為 6 個階段:童年、青春期、奧德賽時期、成年期、活躍退休期及老年期。其中,介於青春期與成年期的奧德賽時期(約 20-30 歲),往往是最難被理解的一段人生旅程,因為在這個階段,每個人彷彿都搭上不同航線。

在這段期間,有些人選擇繼續求學,有些人進入職場;有些人開始獨立生活,有些人仍留在父母家中;有些人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侶,有些人則在一次次墜入愛河又分道揚鑣之間,尋找適合自己的關係。

每一種選擇都沒有標準答案,但也正因如此,20 多歲的人經常陷入一種矛盾:明明已經離開學生時代,卻還沒有真正抵達大多數人想像中的「穩定成年」。

背後主要原因在於,年輕世代從小在一個高度規律的成長環境中長大,每個階段都有明確目標與下一站。離開校園後,卻必須踏入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這樣的拉扯及不適應感,容易讓他們陷入不知所措的狀態。

更不用說,社會上既有的成功公式已變得不再適用。當努力不一定會通往預期的結果,人生也不再存在一條放諸四海皆準的道路,許多年輕人彷彿困在一個只能不斷試探、摸索,卻遲遲看不見彼岸的階段。

令人意外的是,這段 David Brooks 寫下的觀察,近 20 年後讀來不僅沒有過時,反而更像是在描述今天的我們。

如果當年的「奧德賽時期」,象徵的是年輕人在成年前的探索;那麼在 AI、全球流動與職涯快速變動的時代裡,這段旅程似乎變得更漫長,也更難找到一條人人適用的航線。也許,David Brooks 當年真正想說的,不是 20 多歲的人變得更晚成熟,而是「成年」這件事本身已悄悄改變。

成年後,我才理解什麼是奧德賽時期

踏入「奧德賽時期」後,既有軌道彷彿突然消失了。圖/Master Hands@Shutterstock

回顧過去的生活,從小到大,我們的人生就像搭上一班有固定路線的火車:每一站都知道下一站在哪裡,只要沿著既定軌道前進,就有機會抵達下一個目標。國中努力讀書,希望考上理想高中;高中拚盡全力,只為進入更好的大學;到了大學,競爭並沒有停止,而是換成了尋找實習、累積經歷,為進入職場做準備。

然而,真正踏入成年後,這條鋪設好的軌道彷彿突然消失了。

20 歲之後的人生,像是一場看不清終點的航海。沒有人知道哪條航線一定正確,也沒有所謂可以複製的「黃金模板」。別人成功抵達彼岸的方法,不代表複製到自己身上也能奏效。就像奧德修斯不知道下一座島會遇見什麼,我們也不知道每一次轉職、搬家、出國,究竟會讓自己更接近想要的人生,還是觸發另一場偏航。

而這樣的不確定,對現在正走在 20 多歲尾端的我來說,感受格外深刻。之前閱讀過的故事及概念,一直到自己真正走進這段旅程,我才發現「奧德賽時期」其實是每天都能感受到的狀態。

因為半工半讀,我的研究所生活硬生生多了別人一年半。當我回頭看過去一起念書的朋友,有些已經在熟悉的產業中站穩腳步,甚至開始帶領團隊、升上管理職。反觀現在的自己,在剛入職沒有很久的職場,一邊擔心自己選擇的專業是否有天會被 AI 取代,一邊又開始學習如何理解、運用這項技術帶來的變化。

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走了一條太慢、太繞的路?或是錯過了某些更好的選擇?但或許,這就是奧德賽時期最困難的地方,我們缺少的不是選項,而是每個人都必須接受,寫下答案的同時,也必須承擔選擇之後帶來的結果。

真正的「回家」,是走過旅程後重新理解自己

每個人的「航線」都不同,不該拿別人的經驗衡量自己的旅程。圖/maxbelchenko@Shutterstock

在《奧德賽》中,奧德修斯花了 10 年才回到故土,期間他失去了夥伴,也被迫不斷面對是否繼續前進的選擇。但那 10 年的旅程並不是浪費,因為他在一次次的失去、偏航及重新選擇間,學會正視自己,也承擔起每個決定帶來的代價。

其實,destiny(命運)和 destination(目的地)兩字源自同個拉丁字根(destinare)。我總是將這個連結解釋為「人生的方向,不一定是在出發前就被決定,而是在我們一次次做出選擇、承擔後果的過程中,慢慢被看見」。

也許,正身處奧德賽時期的我們,都還未找到明確方向。但所謂的「航線」本就因人而異,不該拿別人的經驗,來衡量自己的旅程。

畢竟最重要的不是比誰更快抵達、誰看起來更成功,而是在每一次轉彎、每一次偏航之後,仍願意相信自己正在往某個「重要的方向」前進。就像奧德修斯真正尋找的,從來不只是伊薩卡,而是一個經歷漫長旅程後,重新理解自己的自己。

而我們每一個正在航行的人,也都正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回家路。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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