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巨人》完結篇解析:艾連終究成了「追求自由的奴隸」嗎?

當所有島外國家都因恐懼巨人的力量,虎視眈眈對島內發動戰爭,從小嚮往島外風光的艾連,便不時感到信念崩塌。這讓個人變得孤立,並弔詭地選擇自我異化;但同一時間,內心深處為了甩開孤獨與無力感,漸漸形成逃避機制,以降低那些負面感受。
《進擊的巨人》完結篇解析:艾連終究成了「追求自由的奴隸」嗎?

在眾多高潮迭起的劇情中,討論度最高的,不外乎男主角艾連葉卡的選擇。

Photo Credit:IMDb,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合圖

日本超人氣動漫《進擊的巨人》近期公開動畫最終季完結篇,引發熱烈迴響。自 2013 年首播以來,該劇如今已爬過 10 個年頭,近日迎來大結局,讓許多粉絲覺得非常感動且不捨。

  • 以下涉及劇情描述,請自行斟酌閱讀

而在這麼多高潮迭起的劇情中,討論度最高的,不外乎就是男主角艾連葉卡為何選擇走上毀滅世界的道路,不顧一切發動「地鳴」,讓許多無辜的人慘死在超大型巨人陣的腳下。

這樣的疑惑,也同樣讓二次大戰中的哲學家感到困惑。

「為何人們願意追隨法西斯政權?願意讓他們去侵略世界?」

哲學家佛洛姆在 1941 年出版的《逃避自由》,就是埋首於這樣疑問的著作。他在書中仔細爬梳了到底哪些社會條件,形塑了這樣的認知;而這些認知又是如何回頭過來,改變了社會。

這樣的認知,我認為正巧是艾連發動滅世行動的基礎,讓他成為「追求自由的奴隸」。

佛洛姆(Erich Fromm)是人本主義哲學家、精神分析心理學家。圖/Wikipedia@Müller-May / Rainer Funk CC BY-SA 3.0 de

再也沒有巨人的束縛,艾連為何還是感到不自由?

擁有了能控制所有巨人的始祖之力,擁有了發動地鳴的條件,擁有了帕拉迪島的最高領導權威,還打破了從小對怪物入侵的恐懼,為何艾連還是覺得不自由?

佛洛姆即在書中,緩緩談起:真正的自由,發自於內心

而生理需求並非人類唯一必須被滿足的部分,還需要透過情誼或價值觀,建立與外界連結的感受,即「避免孤獨」。於是,若人際之間的疏離感越來越重──像是艾連身處的世界,所有島外國家都因恐懼巨人的力量,虎視眈眈對島內發動戰爭──就會讓從小嚮往島外風光的艾連,不時感到信念崩塌的衝擊。

於是,這讓個人變得孤立,感到對身旁的事物都無能為力,強烈地感受到與他人的疏離,並弔詭地選擇自我異化。但同一時間,內心深處為了甩開孤獨與無力感,終究漸漸形成逃避機制,藉以降低那些負面感受。

這也像佛洛姆提到的,二戰前的德國人。人們希望在一片廢墟當中,全面提升政治、經濟與社會地位,但願望一直無法實現;他們經歷了持續的挫敗,澆熄了原本抱有的全部希望。

簡言之,一次大戰的戰敗,讓歐洲各國對德國頤指氣使,無情分食他們的土地或財富。這樣的處境,也讓德國經濟蕭條、人情世故淡薄,一切傳統的美好都逐漸消失殆盡。如此局面使德國人心中充滿了沮喪、焦慮,讓他們對許多政治活動的價值產生懷疑。

於是,德國人與帕拉迪島上的人們,選擇逃避,直到他們不斷等待的「那個人」的出現。

2022 KKTV 第 4 屆「 K 劇大賞-動畫賞」評選中,艾連葉卡獲選年度最迷人(喜歡)男角。圖/KKTV 提供

逃避自由的機制,是如何運作的?

佛洛姆提到,在一般情況下,人們缺什麼就會補什麼。所以當我們缺乏人與人的互動,就會積極探索世界;就算面對挑戰,承擔著責任與苦痛,也會想用力找回與世界的連結。

但也有人選擇放棄──放棄在這個世界上選擇如何生活的自由,以消除自身個性的方式,試圖消除那個帶來重擔的一切根源。

於是,大多數人會選擇把自己融入社會的大染缸,把自己跟這個世界佔有優勢的人事物綁在一起,像是跟隨主流見解與文化,藉由忘掉自我責任,透過依附找到新的安全感。這樣的意念,到了選舉場合依舊顯著,於是人們尋找一個強勢領袖順服,讓行事作風都符合他的規則、他的期待,讓心靈再次感受到偉大。

而在極端狀況下,有人選擇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就像吉克,認為人生一切的教條只有壓力、沒有意義,於是想要啟動安樂死計畫,讓所有艾爾迪亞人一起離開;有人則選擇凌駕世界,就像艾連。

當生命自我實踐的推力遭到阻礙──不管是艾連幼時對於巨人的恐懼,抑或長大後看見世界的惡意,這樣的發展局勢會逐漸轉變成毀滅的能量;而受阻越嚴重,朝向毀滅的驅力就越強。佛洛姆曾分析:德國的納粹主義也帶有這樣的思維,進而齊聚了具毀滅性格的人,起身共同消滅所有站在納粹主義前面的敵人。

無論如何,這裡說的逃避機制就是:人們不經意且欣然地屈服於新型態的權威,藉此尋回命懸一線的連結,但也從此失去了自由,成為奴性的客體。

對於艾連來說,太想掙開所有束縛的執著,也就讓他成為了「自由的奴隸」。

阿爾敏亞魯雷特(左)與艾連葉卡(右)。圖/IMDb

《進擊的巨人》原作者諫山創在本部作品之中,已多次說出類似的想法,即「大家都是某件事物的奴隸」。不管是貴族為了權力、一般市民為了生存,還是艾連為了未竟的自由,若不專注在某件事物上,將之作為生存的意義,大家都很難好好活下去。所以無論這樣的過程有多麼荒謬,為了完成目標也只能繼續前進,直到氣力放盡。

哲學家盧梭所說的「人生而自由,但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依附強權的幽靈,真實飄浮在我們上空

走出漫畫,我們的世界也是那樣的風雨飄搖。

開放社會基金會(OSF)從今(2023)年 5 月 18 日至 7 月 21 日,進行了一項涵蓋 30 國、逾 55 億人口的民調,是歷來有關全球人權及民主的最大規模調查。

結果顯示,雖然各國民眾有高達 86% 寧願生活在民主國家,但在 18 至 35 歲的年齡族群中,僅 57% 同意民主政體優於其他任何政體,且分別有 42% 和 35% 認為軍事統治和強人統治可以是個好選項。

報告還指出,超過 35% 的年輕族群認為一位「強而有力的領導者」,即使未經選舉、或未被議會質詢,仍是一個治理國家的好選項。

這樣的趨勢,不僅對全球民主是項警訊,也對照了當前世代選擇逃避自由的表現。

回顧顧佛洛姆的說明,再對比這份調查,也就能說明為什麼我們明明嚮往自由民主,卻又會在生存受到危及之際,把這樣的人生決定權放到威權手中。

從小嚮往島外風光的艾連,不時感到信念崩塌的衝擊。圖/IMDb

所以《逃避自由》書中提到,為了緩和這樣亦步亦趨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社會也必須共同學習,如何彼此分擔責任、互相發揮創造力,藉此增進個人所享有的實質自由,讓個人能有機會主動參與並決定自己生活的模樣。

簡單來說,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們願意珍惜自己的生活,願意倡議更多的人一起來關心各項社會議題,而不是兩手一攤,把自我的自由奉送給了強人統治。

不安是豢養「地鳴」的溫床

佛洛姆綜合其擅長的歷史爬梳與精神分析,指出逃避自由的傾向具有社會的淵源。如此逃避自由的方式,也就容易流於相信權威主義或陷入不健康的信念狂熱崇拜。

具體來說,個人在現代社會的孤獨感,讓許多自我深深感到渺小與無助,於是透過消滅自我、依靠權威控制,或是如同機械一般模仿主流規範,以緩解自由選擇下的種種矛盾與衝突,並逃避個體本有的焦慮與不安,這也是促成法西斯主義瀰漫,還有艾連啟動地鳴的溫床。

回到臺灣,虛構漫畫與真實歷史的悲劇,都讓我們了解到在看見這樣的不安之餘,除了收回不必要的批判,其實也可以給出多一點的關心,或許才能化解群體間的不安,朝苦難的終點跨出一小步。

逃避自由的起源,就好比塑造巨人之力的變形蟲,源自人與人之間已放棄建立連結的狀態;而打破這樣循環的做法,就是保持「相互理解」。

吉克葉卡。圖/IMDb

在此引述粉專「黛絲影視手札」的評論:「不同人之間的互相理解、不同民族之間的互相理解、不同國家之間的互相理解……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生而為人,所能釋出的最大溫柔是『我願意嘗試去理解你』、『我願意放棄我部分的自由,去確保你的自由』」。

就像完結篇阿爾敏與吉克在「道路」懇談之餘,即便不帶說服的力道、僅僅只是互相充分傾聽,即成功讓後者重拾對人生的熱情。若不這麼做,而只強加期望、要求,甚至是命令意見相左的他人,歷史不免又將透過因果堆疊,來到「那一天,人類又想起了被巨人支配的恐懼。」

於是對我來說,與其在某議題一言不合,就笑人是某粉,不如想辦法探索對方投身相關執念的背後因素,試圖打造一個讓所有人都有機會合理自我發展的環境,這才是我們避免大眾逃避自由的自由選擇。

孤獨的糾葛,就像是當代的幽靈。面對這樣的幽靈盤據著領空,我們可以一起來思考背後的來龍去脈,一起在空中取暖。

註:若好奇更多關於「逃避自由」的概念,以及對應臺灣社會的分析,也歡迎收聽我在 Podcast 節目《召喚法歷》的分享:逃避自由:全球青年近四成不愛民主,擁抱獨裁?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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