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課堂上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突然沉默,接著笑到崩潰的事。
Kevin(化名)是一位資深工程師。他的英文不是不會,而是苦惱於一種「無法掌握」的生硬感。為了練習如何生動地描述情緒,我請他聽讀一個簡單的句子:
"She bounced on her toes and clapped her hands."(她輕快地墊起腳尖跳躍,並拍著手。)
聽完句子,輪到 Kevin 重複時,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用一貫嚴肅的表情開口:
"He bounced her toes and he ... crapped her hands."全場靜默了 3 秒。
因為原本是一個可愛女孩雀躍的畫面,在 Kevin 的口中,瞬間變成了一個詭異尷尬的場景:一個男生抓著女孩的腳趾頭上下彈弄,彈著彈著,突然就在人家手掌心⋯⋯拉了一坨屎。
3 秒後,大家忍不住爆笑出聲,包括 Kevin 自己。但在笑聲停下來後,我沒有立刻糾正他的咬字發音,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你剛才開口時,腦子裡有播放任何畫面嗎?」
他愣了一下,緩緩搖頭──這,其實才是 Kevin 真正翻車的原因。
別讓國際會議桌,變成你的「失控雜耍表演」

許多職場菁英有個迷思,認為「英文好」不外乎單字量與文法模板的累積,或者只要聽起來夠流暢或口音像「外國人」就好,但真正站在國際會議桌前,你需要的其實是從容應對 5 種層面的綜合能力:產生洞見、精準詞彙、文法邏輯、發音咬字,以及描繪畫面。
想像一下,你同時要拋接 5 顆球,卻花了 90% 的力氣在磨練發音與文法,以為抓好這兩顆球就夠了。但在高壓的現場,大腦的頻寬全被翻譯佔據時,其他球一顆一顆掉下來──觀點消失、用詞僵硬、缺乏場景無法引發共鳴,接著緊張之下發音與文法也跟著失控,頓時變成了那個慌張滿地撿球的雜耍者。
Kevin 就是這樣翻車的。不只是單字唸錯,而是 3 個層面骨牌式地倒下:She 變成 He,大腦沒看見角色;on 消失,踮腳尖跳躍變成詭異的彈弄腳趾;Clapped 變 Crapped,拍手說成了拉屎。每一個錯看似孤立的單字錯誤,其實都指向同一個根源──大腦中只有文字,沒有畫面。
這背後,其實更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思維系統所致。
大多數台灣的英語學習者,用的是「火車邏輯」:句型給好、模板給好,就可以跑得快。他們習慣問:這句話「正確怎麼說?」而不是思考:「我有什麼觀點,腦中有什麼畫面,然後該挑選哪些精準詞彙來傳達?」
所以一旦情境變了、對方臨時拋問題、語境與課本裡的不同──沒有模板、沒有預設句型、沒有標準答案,就會突然像一台離開軌道的火車,無所適從。
而真正英語表達流利的人,尤其母語者,則是用「四輪驅動越野車邏輯」來溝通。他們對自己想表達的畫面非常清楚,前方有河找淺灘、有山就翻越──語言只是他們手中的方向盤,不必乖乖依循固定軌道。路徑可以變,但方向不會亂。
其實,只要想想我們自己在用中文或台語等母語溝通時,腦中是「火車邏輯」還是「越野車邏輯」,答案就很清楚了。
為什麼母語者可以,我們不行?

而這套「建立畫面、導航思維」的能力,在美國教育體制中,更從小就有系統地被訓練──從各州 Common Core State Standards(CCSS)課綱要求學生用具體細節描繪畫面、支撐論點,到加州 GATE 資優課程進一步要求思考的深度與複雜度。
美國的語言教育體系相信:沒有具體細節的能力,深度思考就無從展現。但在台灣的英文教育框架裡,這個環節卻長期缺席。
我設計過一組關於 Concrete Details(具體細節) 的表達練習。加州這裡 10 歲的孩子平均只要 15 分鐘,就能興奮地「看見」並說出鮮活的畫面。
例如,當我要求描述「生氣」時,他們能把無聊的"He is angry."很快改造成:"He slammed the door and stormed out of the room."(他碰一聲關上門,憤然衝出了房間。)
但同樣的練習放到台灣資深商務人士面前,卻往往成了一場超過 60 分鐘的苦戰。
我常看著 40 多歲的職場菁英,在鏡頭前陷入漫長的沉默:他們的大腦正處於高負載的「CPU 運算模式」──所有頻寬都拿去跑「單字翻譯」與「文法校正」,而不是用來「觀察與描繪」。最後,只能勉強擠出一些「台味十足」的英文:
"My heart is on big fire."(火大的直譯版)
"He is now very bad mood."(台式英文的經典骨架)
"I experience a strong negative emotion."(假專業,真空洞)
這就是殘酷的現實:40 歲的菁英在賣力「翻譯」一個模糊的感覺,而 10 歲的孩子卻能直覺地「描繪」一個清晰的畫面。
這就是兩者之間的關鍵差異:說話沒有畫面,往往就沒有重量。而沒有重量,就沒有說服力。
職場上「商用英語」的實際案例

接著,我們以國際職場的實戰場景來舉例。
當你需要向主管匯報團隊的意見分歧,說出口的很可能是:"The team disagreed with each other in the meeting."
單字、文法都沒有錯,但對方聽完,只知道團隊有狀況,卻看不見問題的輪廓,也無從判斷嚴重程度。甚至可能心裡想:「是你自己跟人處不來,還是真的有問題?」
但如果你這樣說:
"The team members stopped making eye contact in meetings. One walked out while someone was still talking. Afterwards, nobody was speaking — except through email."
(開會到一半,團隊成員之開始眼神沒有交集。有人在別人話說到一半,就起身離開了。會議結束後,他們拒絕直接說話──只透過 Email 溝通。)
當中沒有任何情緒化的字眼、沒有主觀評論,也沒有點名任何人。但透過 3 個畫面,3 個動作──主管的腦中已經出現那個房間裡的張力。
先給畫面,讓對方的判斷力先醒來。
然後,才是你的評估:
"If we don’t address it this week, it’s going to affect the Friday deadline."(若不趕快處理,週五的專案截止日會受影響)。
這時你給的結論,必然更容易得到主管贊同、也更容易採取具體行動──因為你的溝通方式,會讓這些決策感覺像他自己想到的。
描繪畫面,不只是溝通技巧,更能帶來職場話語權。誰能用精準文字讓對方「看見」,誰就自帶影響力──讓人難忘,也讓人信服。
「我 40 歲了,還來得及嗎?」當然可以

說到這裡必須強調,台灣資深職場菁英們的這些溝通苦戰,絕不是失敗的證明。
每次遇到這類卡關點,我做的第一件事也從來不是直接糾正他們的英文,而是回到美國母語者接受訓練的起點……
很多人以為那些總在跨國會議上侃侃而談的美國人,是「先天語言優勢」、「天生就會說」。但更接近事實的描述其實是:他們從小就被系統性地訓練「先在腦中看見畫面,然後用精準的文字,把畫面下載到聽眾的腦袋裡。」那個從容,不是與生俱來的,是練出來的。
換言之,對母語已經不是英文的台灣人來說,若跳過這一步,卻希望英語表達自然流暢──那不是學習,那是 wishful thinking(盲目樂觀)。
回到那場"He is angry"的「台式英語表達」 60 分鐘苦戰。
我請學生們先閉上眼睛,然後問:「那個生氣的人,現在在哪裡?他的手在做什麼?他的臉上是什麼表情?」
接著,我會給他們一張生動詞彙的 Word Bank──讓那些具體的動詞,喚醒大腦裡本來靜止的影像,讓它翻轉成鮮活的動畫。當框架在那裡,大腦就可以放鬆,他們開始加入只屬於自己的細節。
這就是切換導航模式的起點──舊程式正在被解除,新系統正在被安裝的必經過程。太多人在這個卡關點放棄。但我也見過撐過去之後,發生的事。
文章一開始提到的 Kevin,就是這樣熬過來的。幾週後,他說了一句讓我久久無法忘記的話:
「老師,我發現我說話的時候,舌頭自己知道該去哪裡了。」
這不是魔法。這是當大腦完成重新配線之後,身體本能的釋放。
是的,這條路需要時間。人腦不是電腦,沒有一鍵清空──但解除舊程式、安裝新系統,按部就班,是做得到的。
當你完成這個過程,就不再是那台只能依賴固定軌道的火車了。你開的,是四輪驅動越野車。
前方有河找淺灘,有山就翻越。
語言,終於成為你手中的方向盤。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