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任職的前公司,是一間典型且高度全球化的跨國企業:內部組成呈現精確的比例──約三分之一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外籍人士,另外三分之二則是從小生長於海外、英文流利程度等同母語的「歸國子女」(海歸)。這樣的組織架構下,為了弭平溝通落差,公司不惜重金配置了專業口譯。
然而,多年的職場觀察,讓我深刻體悟到:翻譯技術能轉化文字,卻無法轉化「心態」。那些未被翻譯出的情緒、偏見與優越感,常在口譯員不在場的咖啡機旁、非正式午餐會後,以一種極其幽微的形式流動。
那是一種隱形的階級衝突,而這種衝突的根源,往往源自「溝通工具」(語言能力)對「專業價值」產生的異化。
一句失言,揭開語言高牆下的隱形階級
階級的誕生,往往始於對某種特定資源的壟斷。在跨國企業中,這種資源不是金錢或職位,而是「語言的流暢度」。
有一次,一位與我私交甚篤的日本同事前輩,面帶苦澀地分享一段對話。他提到,某位外籍同事曾在茶水間大聲抱怨他們的直屬經理:「那位經理英文這麼差,到底怎麼進來這家公司的?每次跟他開會,溝通效率簡直是災難。」
當時我聽完這段描述,為緩解現場尷尬的氣氛,也為維護那位經理,不自覺隨口回了一句:「說這句話也太失禮了吧,尤其是在你面前(同樣身為日本人且正在努力說英文的人)。」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錯。
我看見前輩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僵住了。我的那句「尤其是在你面前」,原本是想指責外籍同事缺乏同理心,卻在無意間揭露了他正苦惱的事實:在外籍同事眼中,他可能也被歸類為那群「英文很爛、阻礙效率」的那群人。我那句自以為正義的緩解,反而像一把手術刀,劃開他的自尊心。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我意識到,在這個追求「全球化」的場域裡,存在著一種極其殘酷的階級:當溝通工具(語言)掩蓋專業技能本質時,即便專業能力紮實的人,也會在流利的英語對話中,顯得卑微且手足無措。

這位經理其實在專業領域極其出色,是我見過邏輯最嚴謹、最願意提攜後輩的主管。我常在通勤的電車上偶遇他,即便在最擁擠的車廂角落,他仍會從包包裡拿出那本頁邊早已捲曲、被翻得破爛的英文會話本默默背誦。他的包包裡永遠備著單字本,那種專注中帶著一絲焦慮的神情,讓我滿是敬佩與不忍。
他無數次指導我製作簡報的技巧,協助我補救專業上的知識,到後來,不只我,這個 50 人以上的部門,只要工作上碰到難以解決的專業問題,第一個想到的總是這位前輩。但在全英文的正式會議室裡,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時,他所有的專業光芒,卻被「英文口說不流利」的標籤徹底蓋過。
當「語言優勢」成優越感的盾牌
隨著觀察深入,我開始分析那些「掌握語言優勢者」的心理結構。
我經常接觸到一些和我年紀相仿、甚至更年輕的後輩。他們在職場上展現極強的企圖心,卻也頻繁表達出一種集體焦慮──深覺自己在這個產業的知識儲備不足,或專業經驗難以支撐長遠的職涯,因此不斷尋求轉職或跨部門的機會。
每當此時,我會試探問:「前輩(那位主管)底下的團隊正好有缺,你願不願意去他那裡工作?雖然辛苦,但你能學到非常扎實的核心技術。」
令人玩味的是,這些後輩往往在第一時間露出遲疑神色,隨後以「我希望工作環境能以英文溝通為主」為由打退堂鼓。這不禁讓我納悶:這些人的日文能力明明應付工作綽綽有餘,為什麼在選擇成長路徑時,如此執著於對方是否能用「英文」溝通?
後來,幾次私下對話中,我逐漸拼湊出真相:這不是「溝通障礙」的問題,而是一種「權力與舒適圈的博弈」。
這些擁有語言優勢的後輩,內心其實深埋著一種「怕被看穿專業不足」的恐懼。他們深知英文是跨國企業中最重要的護身符,也是他們相對於那些資深前輩的唯一優勢。一旦他們進入一個日語為主、強調硬核技術的團隊,就必須跨出語言的舒適圈,脫去那層光鮮亮麗的「全球化人才」外衣。

他們深怕一旦挑選了一個拿不順手的武器(純粹的專業技術),一不小心就會在這場職涯戰役中落敗。對他們而言,堅持用英文溝通,像一種維持「高位階」的手段。這種心理機制下,語言優勢成了一種「遮羞布」,掩蓋他們對專業落後的恐懼。
相較之下,那位年過四十卻依然孜孜不倦、在滿員電車上背單字的前輩,反而成了那個真正敢跨出舒適圈、面對赤裸自我的人。從職場本質看,誰才是那個真正具備職業韌性、更值得被溫柔對待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30 歲後,那份擔心「追不上」的集體焦慮
一次與前輩的酒後對談中,他流露出掩藏已久的脆弱。他看著我說:「我很羨慕你,能從小就在有英語環境的地方長大。我直到成年、甚至工作後,才意識到這個世界對語言的要求這麼高。現在 40 歲了,看著那些 20 幾歲的孩子輕鬆用英文談笑風生,我總覺得自己再怎麼努力,也追不上了。」
這句話背後藏著一種深層焦慮。雖然全球職場都在追求效率與即戰力,但日本職場有種獨特的「年齡紅利期」。日本企業不吝於「從零培養」人才,甚至偏好將一張白紙染上公司的色彩;然而,這份耐心與資源,往往高度傾斜給 20 幾歲的新人。
在傳統日本企業的邏輯中,年輕意味著「可塑性高」、「學習速度快」及「教養成本低」。一旦跨過了三十歲這道坎,職場對你的期待會迅速從「成長潛力」轉向「穩定輸出」。社會不再輕易允許你「身為初學者」,彷彿你必須在踏入三十歲的那一刻,就自動加載完所有必備的技能包。
這種環境讓像前輩這樣的中堅份子陷入困境。他並非不願意努力──那本破爛的單字本就是證明──但他害怕的是那種「年齡與能力不對稱」的側目。當他在全英文會議中露出遲疑神色時,他背負的壓力遠比 20 歲的新人沉重,因為他深知,社會留給「大齡初學者」的溫柔與餘裕,正隨著歲月逐年遞減。

這讓我想起 21 歲剛來日本時,連五十音都認不全的自己。我之所以能撐過那段恐懼,是因為那時的我被允許「尚未成型」。但到了 30、40 歲,當你已經是個社會定義下的「成熟大人」,承認自己在某個領域(如語言)要重新出發,需要比年輕時多出數倍的勇氣。
然而,當一個環境不再允許「不完美的人」存在時,人才會真正停止成長。成長的本質,就是從「不完美」走向「相對完整」的過程。如果我們因為害怕那句「你怎麼還不會」而停止嘗試,我們就永遠被困在當下的賽局。
重新定義「追不上」的溫柔
在這樣的隱形階級中,人們通常有兩種應對方式。一種是「防禦型心態」,以年紀或專業領域作為盾牌來保護自尊,對新技術或新語言表現出排斥與不屑。我自己更推崇的,反而是另一種「追不上的溫柔」──並非放棄追趕,而是接納自己「正在追趕」的事實。
30 歲以後,我們該如何定義這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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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自己的溫柔: 承認自己有極限,但不代表要停止前進。即便職場紅利期已過,即便要花比年輕人多 3 倍的時間,才能背下一頁單字,那份「不向年齡妥協」的尊嚴,是任何流利的英語都無法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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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人的溫柔: 這是對優勢者的呼籲。當我們有天跨越了障礙,獲得渴望的專業地位或語言能力時,請別忘了把曾接住你的那份寬容,傳遞給下一個正在努力的人。
溫柔並非同情,而是一種高度教養。它體現在你願意主動放慢語速,穿透蹩腳發音去挖掘對方才能的深刻見解。這份寬容,才是身為全球化人才最高級的素養。
學會在異鄉溫柔成長

在日本職場工作的日子,我學到最深的一課,是對「成長」本身的敬意。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在某種落差中不斷追趕的人。有人追趕著語言,有人努力學習時代的技術。願我們都不被年齡或身分標籤束縛。
在冷淡的競爭環境中,一份「允許他人(及自己)慢慢成長」的寬容,才是自處的終極之道。
當我們看透那些優勢者的心理防禦,理解優越感其實源於內心不安全感;當我們接納追趕者的蹣跚步履,看見那本破爛單字本背後的靈魂重量時,我們才真正擁有那座高牆之下,安靜且堅定的成長力量。
這並非一場追過誰的比賽,而是與自己的馬拉松。願我們都能在異鄉、在這夾縫般的文化中,溫柔與那個不完美的自己達成和解,然後在下一個電車車廂裡,安靜翻開屬於自己的那一頁。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