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奧克蘭的辦公室裡,坐在我斜對面的同事 David 今年 58 歲了。
他是一位資深的前端工程師,每天騎著腳踏車來上班,準時在下午 5 點關上電腦離開。他的主管是位 35 歲的年輕女性。在每週的例會上,David 總是安靜聽著年輕主管分配任務,偶爾針對技術問題提出建議,態度自然且專業。
這一切在紐西蘭的辦公室裡相當正常,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年輕主管不會因為管理一位年紀足以當她父親的員工而感到不自在,David 也不會因為自己快 60 歲了,「還只是一個基層工程師」而感到抬不起頭。
看著他們互動的畫面,我心裡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因為我知道,如果這發生在台灣,大概是個讓雙方都感到尷尬的職場情境,也讓我回想起前陣子,和一位在台北工作的大學同學通話的內容。
台灣職場的「40 歲魔咒」與隱形淘汰
那位同學今年 39 歲,在一家獵頭公司擔任資深顧問。他在電話裡的語氣充滿了焦慮:「下個月的升遷名單如果再沒有我,我可能就要準備換工作了。但我這個年紀,如果履歷上沒有管理職的經驗,丟出去根本沒有人會注意。」
他的一句話道出了台灣白領階級的共同心聲──在台灣的職場文化裡,存在著一個隱形的「40 歲魔咒」。
我們有一套看似「合理」的成功路徑:二十幾歲進公司磨練,三十歲要能獨當一面,到了 35 到 40 歲之間,必須要順利卡位成為主管。如果過了 40 歲,還在做第一線的基層工作,社會往往會幫他貼上一個殘酷的標籤:「你是不是能力有問題,還是你這個人沒有企圖心?」
這種恐懼下,我們害怕參加同學會,害怕名片上的頭銜聽起來不夠響亮。甚至更令人害怕的是,隨著年紀增長,如果沒有爬上管理職的方舟,隨時會被後面那些更年輕、成本更低、更能加班的新人給取代。
於是,所有人都被迫加入這場升遷的軍備競賽:哪怕你根本不喜歡管人,哪怕你只喜歡單純寫程式、畫設計圖或做財務分析,為了能繼續工作,都得硬著頭皮去爭取管理職。

在紐西蘭,管理職不是唯一的職涯發展
但在紐西蘭,這套把「年紀」、「職稱」與「個人價值」綁在一起的成功公式,似乎並不存在。
我曾經好奇地問過 David,以他的年資和技術,為什麼從來沒有想過要轉做管理職?
他笑著回答我:「我三十多歲的時候做過幾年 Team Leader,但我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喜歡處理人的問題。比起做績效考核和開不完的會議,我更享受單純寫好一段程式碼,所以後來,是我主動要求回到資深工程師的角色。」
在許多紐西蘭企業裡,「管理」被視為一種特定的工作技能,而不是所有專業人員的最終歸宿。公司裡通常採雙軌職涯制度:一條是管理職,一條是專業職。一個資歷深厚、技術頂尖的基層專業人員,他的薪資水準完全有可能與他的主管持平,甚至更高。
另外,紐西蘭的職場裡,不會因為你是一個沒有下屬的老員工就看輕你。相反地,他們普遍敬重那些在同一個領域裡默默耕耘了 2、30 年,把一份工作做到極致的老鳥。因為他們明白,維持企業穩定運作的,往往就是這些不需要人操心、經驗豐富的基層專業人員。
容許自己做一個「平凡的好員工」
當我回頭檢視台灣社會裡那種「不升遷就淘汰」的焦慮,才發現其實很大一部分來自我們對年紀的恐懼。
在一個高速運轉、高度競爭的環境裡,我們習慣用「產值」與「社會地位」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我們被教導要不斷往上爬,好像只要停留在原地,就是一種退步。但這種價值觀,剝奪了我們在職場上優雅老去的權利。
許多在台灣的朋友,明明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做得很好,卻因為被推上管理職,每天陷在跨部門溝通與人事糾紛的泥淖裡。他們身心俱疲,也失去了原本對工作的熱情,卻又因為那張印著「經理」的名片,而無法輕易離開。
我們似乎忘了,人生的追求不該只有往上爬的選項。把一件自己擅長且喜歡的事情,安安穩穩地做上一輩子,這本身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

能決定職涯價值的,不只是職稱
看著 58 歲的 David 每天準時下班,從容騎著腳踏車離去的背影,我常常在想,真正的從容,或許不需要用任何外在的標籤來證明自己。我們沒辦法立刻改變台灣職場的結構,也很難要求企業明天就消除年齡歧視,但我們可以從改變自己的心態開始。
下次看著履歷表上的年紀而感到恐慌,或因為沒有趕上升遷列車而焦慮時,可以試著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把名片上的職稱拿掉,我是不是依然擁有能讓自己安身立命的專業?我是不是還能從每天的日常工作中,找到一絲純粹的成就感?
接受自己只是一個平凡的好員工、接受自己並不想成為發號施令的主管,這樣的想法並不是退縮,而是一種對自我的誠實。畢竟,工作終究只佔人生的一部分。
當我們不再把所有的自我價值,綁定在那張單薄的名片上時,我們才能在面對年紀增長時,多一份自信、少一份焦慮,真正從容地與自己共處。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