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奧克蘭（Auckland）的辦公室裡，每隔幾個月就會上演一次類似的道別場景。
上週跨部門會議結束前，負責專案的同事 Ben 舉起手，向大家宣布：「因為我太太的產假結束要回歸職場，下個月開始我會請 4 個月的育嬰假，專案的交接清單稍後會發給大家。」
會議室裡的反應非常平淡，大家只是點點頭，主管笑著對他說：「這幾個月好好享受跟孩子相處的時光，祝你好運。」接下來，大家就開始討論誰來接手他這 4 個月的工作。
沒有人私下議論他會不會因為這樣「被黑」，也沒有人覺得他是個犧牲職涯的「新好男人」，好像一切就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坐在旁邊的我，腦海中卻不自覺地出現與台灣職場的對比畫面。
如果在台灣，一個正處於職涯上升期、負責核心業務的人，公開宣布自己要請 4 個月的育嬰假，他會面臨的可能不只是主管錯愕的表情，還會有同事私底下的關心：「你確定要請這麼久？不怕回來後位置不見嗎？」
這或許就是兩地職場文化中的差異：在紐西蘭，男性請長時間的育嬰假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而在台灣，這往往會造成個人職涯的中斷。
「男性請育嬰假」能打破職場天花板？
我們常常討論職場上的性別平等，也常提到女性在升遷過程中遇到的「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但在紐西蘭，要打破企業裡的玻璃天花板，關鍵往往不在單純要求公司提拔女性，而在「家庭分工」。
在台灣，女性在職場上遇到的隱形阻礙，很多時候未必是主管刻意的性別歧視，而是一種現實考量。當企業面對一個 30 多歲的女性員工和一個同齡的男性員工時，雇主心裡通常會有一個預設：女性有較高的機率會因懷孕、生子而請長假，甚至離開職場，而男性則可能因為有了家庭、需要賺錢養家，工作表現變得更加穩定、更願意加班。
在這樣的預設下，重要的專案、升遷的機會，往往會默默傾向男性。女性哪怕能力再強，只要她背負著「主要照顧者」的社會期待，這層隱形的天花板就會一直存在。
但在紐西蘭，這種因性別而產生的用人顧慮，就沒有這麼明顯。紐西蘭的政策允許父母雙方共享育嬰假，且社會文化十分鼓勵父親參與育兒。當一個雇主知道，他眼前這位 30 多歲的男性員工，未來很可能也會請半年育嬰假去帶小孩時，「聘用女性或提拔女性的風險比較高」這個假設就不成立了。
當生養小孩造成的職場空窗期，不再是女性專屬的包袱，而是男女雙方共同分擔的責任，職場上的起跑點就有可能被拉平。
當男性不只是「幫忙」帶小孩
這反映出的，其實是兩地社會對育兒角色認知的不同。
在台灣，我們常會聽到男性說「我有『幫忙』帶小孩」、「我有『幫忙』做家事」。這個「幫忙」兩個字，其實就暗示了這份責任本質上屬於女性，身為男性的他們只是從旁協助。因此，台灣多數男性雖然也會請陪產假，但通常只有短短幾天，重點在於陪伴產婦，而不是真正接手長期的育兒工作。
但在紐西蘭，Ben 接下來 4 個月要面對的，不是「幫忙」，而是成為真正的「主要照顧者」。
當太太回到職場上班，Ben 必須獨自面對嬰兒的吃喝拉撒、作息混亂與情緒崩潰。這種長期第一線的育兒經歷，讓紐西蘭的男性更能同理女性在家庭中的付出。這種同理心也會跟著他們回到職場，這些男性未來成為主管時，他們自然能建立起對育兒家庭更友善的企業文化。
當然，台灣男性不敢請育嬰假，也有一部分是因為高壓的職場環境與薪資結構。
台灣的企業通常習慣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再加上「一個蘿蔔一個坑」的習慣，一旦有人請長假，其他人的工作量就會瞬間暴增。在這種「請假會拖累團隊」的團體壓力下，男性自然不敢輕易開口請長假，更不用說傳統觀念下仍認為男性是家庭經濟的支柱，育嬰假期間的收入問題，也是許多家庭不敢輕易嘗試的原因。
但紐西蘭企業，看待員工的角度有些不同。他們不把員工視為一台必須連續運轉三、四十年的機器，而是把員工視為一個完整的人。人會生病、會結婚、會生小孩、會需要照顧長輩，對他們而言，在員工的不同生命階段，提供適當的彈性，是企業維持正常運作的成本。
主管面對員工請育嬰假時，思考的不是「你怎麼可以把工作丟下」，而是「我們該如何用現有的資源撐過這幾個月」──這種將個人生命歷程納入企業管理的態度，讓員工不需要在「家庭」與「事業」之間做出選擇。
想更接近「性別平權」可以從哪開始？
看著紐西蘭同事們自然討論著育兒話題，我常常在想，台灣職場的性別平權，或許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我們雖然無法立刻改變台灣企業的人力結構，也很難要求每位父親明天就向公司申請半年的育嬰假，但我們或許可以從改變日常的觀念開始：
身為雇主或主管，可以試著放下「女性一定會以家庭為重、男性一定以工作為重」的刻板印象；身為男性，可以試著把「幫忙帶小孩」的觀念，轉換為「這也是我的責任」；身為同事，當身邊男性同事決定請長假陪伴孩子時，學會給予支持。
職場中的「性別平等」，不只是讓女性能無後顧之憂地追求事業升遷，也是當男性在選擇回歸家庭、照顧孩子時，不會感到丟臉或恐懼。倘若哪天，一位台灣男同事宣布他要請半年育嬰假時，大家都能習以為常地對他說出「祝你好運」，那層阻礙著無數人的隱形天花板，或許才會真正被打破。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