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在辦公室的午餐時間，身旁同事 Chris 拿出手機、興致勃勃地和我們分享，他花了整個週末做的「戰利品」：一張他親手打造的木製咖啡桌。
Chris 是個對木工有著極度狂熱的人，為了這張桌子，他花了近兩個月的週末，從 Bunnings 挑選木材、仔細打磨、上漆到組裝，每一個細節都自己來。照片裡的木桌品質極好，完全不輸給高級傢俱店。
「這太厲害了吧！」我忍不住驚呼，接著一句再熟悉不過的話脫口而出：「你手藝這麼好，為什麼不開個網頁賣這些家具？你完全可以把這當作副業經營耶。」
Chris 聽到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搖頭說：「賣掉？那怎麼行，如果把它變成生意，這件事就不好玩了啊。」他進一步解釋，木工是他結束一整天燒腦的辦公室工作後，唯一能讓他徹底放空的事情。如果開始接單、賣錢，他就會開始在意成本、交期，還有客戶的評價。
「我不想把我的興趣變成另一份工作。」Chris 說。
這段對話讓我陷入了沉思，我原本以為，當一個人把興趣做到這麼專業，自然會想把它變成收入來源。但當我看見 Chris 因為「做了一件有趣的事」而閃閃發亮的眼神，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副業焦慮」。
為什麼我們總想把興趣變副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台灣的社會氛圍裡，「單純擁有一個興趣」好像變成一件不夠上進的事。
在這個極度推崇「斜槓」與「副業」的時代，只要擁有任何一點微小的興趣，就會被鼓勵發展成能賺錢的工具。喜歡做甜點？那你應該去考個丙級證照，並在 Instagram 上開個工作室賣產品。喜歡攝影？那你可以趁週末時間去接幾場婚攝或網拍。喜歡看書？那你要不要順便寫個書評部落格，看能不能接點業配？
到後來，我們逐漸習慣用「投資報酬率」，來衡量一件事情的價值。如果一件事情不能變現、不能寫進履歷、不能幫我們建立個人品牌，我們就會隱約覺得自己正在「浪費時間」，這種凡事都追求產出的心態，最後演變成一種「成長疲勞」。
我有個在台灣的朋友，原本只是因為工作壓力大，為了緩解壓力，利用週末去學花藝課，想放鬆心情。結果上了幾堂課後，看到同班同學已經開始接單賣花束，她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焦慮。於是，她也開始架設網站、研究花材成本、現在在苦惱怎麼下廣告。
「本來是想紓壓的，結果現在插花比上班還累。」她無奈地對我說。當興趣被嵌上了 KPI，它就不再是救贖，而成了另一條榨乾我們的壓力源。
在紐西蘭，興趣不一定要有商業價值
但在紐西蘭，人們對待興趣的態度，卻有種令人羨慕的「無用感」。
這裡的人可以花大把的金錢和時間，投入一項完全沒有商業價值的冷門興趣上。我同事有人在自家車庫修復一台根本不能上路的老爺車，這一修就是好幾年；有人熱衷於收集各種不同年代的黑膠唱片機，只為了研究裡面的齒輪和機械構造；有人則像 Chris 這樣，耗費無數心力做出一張桌子，只為了放在自家客廳讓貓睡覺。
他們投入這些事情，不是為了有一天能靠這個辭職創業，也不是為了在社群媒體上獲得幾千個讚。對許多人來說，投入這些事情最大的理由，單純是因為覺得「有趣」。但在我接觸到的紐西蘭人身上，我能看見工作和生活被清楚區分開來：工作是為了支付生活的帳單，而生活本身，則是由這些看似「無用」的興趣所填滿。
他們明白一個道理──人需要一個不用對任何人負責、不用追求任何產值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我可以把成品做得很爛、可以半途而廢，更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這就是「興趣」的真正價值，它提供了一個讓我們從社會角色的壓力中，短暫逃脫的避風港。
為什麼每個人都需要一個不為賺錢的興趣？
寫到這裡我開始想：身為台灣人的我，為什麼會這麼急於把興趣變現？平心而論，這不僅是因為我們比較愛賺錢，而是因為背後隱藏著龐大的經濟焦慮，以及社會對成功的單一化定義。
在台灣，高房價、停滯的薪資與高度競爭的職場環境，讓很多人覺得只有一份薪水並不安全。我們被迫不斷升級自己，深怕一旦停下來，就會被社會淘汰。我們把「生產力」等同於「個人價值」，好像只要我不夠忙、不夠有產出，我就不夠優秀。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卻忘了忙碌的生活中，其實需要留白。
當我們把所有時間都拿去變現、將所有興趣都變成副業時，我們其實剝奪了自己大腦真正休息的機會。我們像一台始終沒有待機模式、不斷運轉的機器，直到某天徹底過熱當機。仔細一想，在這個什麼都講求效率與變現的時代，能夠理直氣壯地擁抱一個「毫無用處」的興趣，反而是一種奢侈的自由。
自從看到 Chris 那張純手工的木桌後，我也開始學著放下那種事事都要問「這個興趣能幹嘛」的習慣。
或許，我們都該試著在生活中，為自己保留一塊免於生產力綁架的淨土。如果喜歡畫畫，就隨便在筆記本上塗鴉，畫得再醜也沒關係，不需要逼自己變成插畫家；如果喜歡做菜，就單純享受把食材切開、下鍋的過程，不需要每次都要拍照上傳、想著怎麼經營美食帳號。
或許下一次投入自己喜歡的事情前，當腦中又響起那個「這可以拿來賺錢嗎」的聲音時，我們都可以試著對自己說一聲：「不，我只是想試試看、玩玩看而已。這樣就足夠了。」畢竟，努力工作賺錢，不就是為了能有底氣，去做那些真正喜歡，卻不一定有用的事情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