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寧靜的週末早晨,我被奇怪的滴水聲吵醒。起初以為是外面下雨,之後卻發現那聲音持續不斷,且以一種規律的節奏敲打著地面。我循著聲音尋找,最終在廁所裡找到了原因:馬桶的水箱正緩緩漏水。
「小事,沒問題。」在台灣遇到這種事,只要拿起手機找個水電師傅,通常半天內就能解決。於是我打開 Google,搜尋「水電維修」並查了報價。不查還好,看完報價之後,才發現自己實在太天真了。
網頁上寫得清清楚楚:「出勤一次的基本費用是 90 塊紐幣,不含零件和工時。」90 塊紐幣,相當於台幣 1,500 元,這還只是請水電師傅來家裡看看的費用,真正的維修費用另計,而且還不一定修得好。
放下電話,我看著那個不斷滴水的馬桶水箱,快速計算著如果放著不管會有哪些額外的水費和問題。最終,我做了一個澈底改變我人生的決定:「算了,我先試著自己修看看。」
我的工匠養成實錄:從修馬桶到裝鐵門的 DIY 體驗
必須承認,我的 DIY 技能,完全是被逼出來的。
第一個練習對象,就是那個漏水的馬桶。我跪在廁所的地板上,拿著手機拍下馬桶水箱裡裡外外、所有零件的型號,接著轉戰網路,試著在 YouTube 找維修影片,並尋找馬桶的使用手冊和結構分析圖。
大概看了十幾份檔案和影片,確定可能的原因後,我信心滿滿開車前往當地最大的五金行 Bunnings。沒想到一踏進去,我又傻眼了──光是馬桶水箱裡那個小小的止水閥橡膠圈,就有數十種不同的尺寸和規格,掛滿了整面牆。我在貨架前拿著手機裡的照片來回比對,深怕回家後才發現買錯,還得再開半小時的車來換。

整個維修過程也不容易,雖然看懂了一部分影片和說明書的內容,但實際操作還是有難度。我關掉水閥、拆開水箱,笨手笨腳地換上新的零件,再重新組裝。確認安裝好後,我打開水閥,看著水箱順利注滿,且再也沒有任何一滴水滲出來時,我忍不住在廁所裡高呼萬歲。那種成就感和喜悅,遠遠超過省下的 90 塊紐幣。
有了這次成功經驗,我也開始在家裡挑戰其他裝修任務。從安裝拉簾、修補牆壁,到後來甚至動手安裝了庭院鐵門。鐵門安裝任務的複雜程度,遠超過修馬桶──我得自己去工具行挑選合適的鐵門立柱,和承重力足夠的螺絲及墊片。甚至因為這個任務要在水泥地上鑽洞,我還特地上網研究,計算要鑽多深、用多大的鑽頭,才能確保鐵門穩固。
整個週末,後院都充斥著電鑽刺耳的噪音,搞得我灰頭土臉,但當我親手把那扇沉重的鐵門順利裝好時,我看向眼前的成品,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多了一點工匠的樣子了。
在紐西蘭,為何人人都是 DIY 大師?
享受 DIY 成果的同時,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在這個先進國家,找專業師傅來修理會這麼困難,而且費用這麼高?這一切,真的只是『人工費用貴』就能解釋的嗎?」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與了解,我慢慢找到了答案。
首先,紐西蘭的高昂人工成本,背後有完整的經濟結構支撐。這裡的法定基本工資在全球名列前茅,加上各種稅務、高額的意外傷害保險、公共責任險及工具與車輛維護等開銷,讓一位專業技工的報價自然不便宜。
更深層的原因,則是紐西蘭的藍領人才短缺問題。過去一段時間裡,紐西蘭的教育體系鼓勵年輕人就讀大學,投入技職體系的年輕人越來越少,最終造成嚴重的技術人才斷層,合格且有證照的水管工、電工及木工人才變得炙手可熱。

然而,除了現實情況所逼外,DIY 這件事也是一種深植人心的文化認同。
這源自早期拓荒時期的「八號鐵絲」(Number 8 wire)精神。那時物資匱乏,農夫們習慣用手邊常見的八號鐵絲修理農具、改造機械,解決生活中各種疑難雜症。自此,「八號鐵絲」便象徵著,紐西蘭人自己動手解決問題的堅韌精神。
這種精神流傳至今,演變成全民的 DIY 文化。對當地人來說,週末開車去 Bunnings 或 Mitre 10 等五金工具大賣場,就像我們去逛百貨公司是種週末休閒活動。在這裡,你會看到許多人家的車庫裡,掛滿了一整面牆的工具,各式電鑽、鋸子、扳手一應俱全。自己動手修理房屋、打造花園、組裝家具,不只是為了省錢,更是一種生活方式。
從生存到認同:移民的自信與獨立之路

回頭看看自己的儲物間,不知不覺中已堆滿了不少的工具。從一開始那套小小的螺絲組,到現在擁有自己的電鑽和榔頭。這條從修馬桶開始的工匠之路,對我這個移民來說,有著更深一層的意義。
一開始,學會 DIY 是出於生存本能,為了在這個什麼都貴鬆鬆的地方,守住自己辛苦賺來的血汗錢。但慢慢地,隨著我獨立解決一個又一個問題時,我漸漸感受到一種自信與從容。我不再害怕家裡有什麼東西突然壞掉,因為我知道,就算真的壞了,自己也有能力把它修好。
或許,對一個移民來說,真正的融入,不只是學會說流利的英文,或習慣這裡的飲食,更是當馬桶漏水時,第一反應不再是手足無措找人求救,而是平靜地走進車庫,拿起工具箱,對自己說:「妥妥,我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