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剛來紐西蘭時,我第一次走進超市的生鮮蔬果區,看到上面的標價便傻在原地。
看著那一小把就要價 3、4 塊紐幣(約台幣 60-70 元)的青蔥,還有整批漂漂亮亮放在架上,但身價堪比一個便當的青菜,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也了解那句「貧窮限制了我的想像力」。在台灣的菜市場,蔥、蒜、九層塔這類辛香料,常是買菜時老闆會送的贈品,但在紐西蘭,價格卻能翻好幾倍,每次下手前都須猶豫再三。
那次經驗後,我發現與其把錢花在這些貴得離譜的蔬菜上,倒不如自己種來得實在。這個念頭一出現,便啟動了我的生存模式,也就此展開了我在紐西蘭後院的「開心農場」實錄。
生存模式啟動:我的後院「蔬菜產線」
對其他人來說,種菜這件事,也許是下班後的興趣,或逃離現實壓力的紓壓活動;但對我來說,這從一開始就不是陶冶性情的休閒,而是一個目標明確、講求投資報酬率的生存計畫。
我把過去做報告和找資料時學到的研究技巧,全部投入這片小小的後院裡,包含在圖書館借大量的園藝相關書籍,上網找各類蔬菜的種植教學影片,澈底研究紐西蘭的氣候特性、土壤要求、各種蔬菜的播種季節和施肥方式,仔細到都可以寫一篇論文。
沒過多久,我的後院從一片草地,搖身一變成實驗菜圃,一個實實在在的「蔬菜生產基地」。我在當地最大的五金行 Bunnings,買齊幾乎所有能找到的葉菜類盆栽:生菜、菠菜、玉米、花椰菜、辣椒、番茄,到各種香草全嘗試了一輪。我的後院也從原本綠油油的草皮,被我分成一塊塊專門種不同蔬菜的區域。甚至連牆邊也沒放過,我搭起了竹製棚架,讓豆類可以奮力向上攀爬。

種植過程雖然很辛苦,但我的「生產基地」非常成功。在亞洲超市一小撮就要好幾張鈔票的蔥,如今在後院長得如不用錢般茂盛。炒菜時想來點九層塔,沒問題,後院有;想要來個烤玉米或清蒸花椰菜,不用跑超市,自己摘就有。看著餐桌上這些自己親手種出的蔬菜,那種成就感真的無可比擬。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除了上班,就是去後院檢查我的「產線」──澆水、施肥、除蟲,忙得不亦樂乎。我把後院所有能用的空間都用到了極致,唯一的缺點,就是這座「蔬菜基地」,有時太過茂盛:不是比人高的玉米,就是大片大片的番茄藤,失去了所謂的美感。

當地人的另種花園生態
直到有次, 紐西蘭同事邀請我們到他家後院烤肉,我才赫然發現,原來不是每個人的後院,都跟我家一樣走「務實」路線。
同事的後院整理得像園藝雜誌: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我還狐疑地踏了好幾次,想確認是真的草皮還是人工草皮。四周環繞著錯落有致的花圃,玫瑰和繡球花盛開,院子的角落還有結滿果實的檸檬樹與蘋果樹。整個空間散發出一種悠閒、從容的感覺,那裡不是務實的生產基地,而是一個能讓人放鬆、享受陽光與生活的角落。
我問他:「你的花園很漂亮耶,但怎麼沒有種青菜?」
他笑著回答:「我偶爾會種些香草,但種菜太麻煩了,而且我更喜歡花。我太太也很喜歡,所以我種了不少她喜歡的花,這樣花園看起來也更漂亮一些!」
這次的交談,讓我開始有個疑問──難道像我這樣的「菜農」,真的是我們亞洲移民特有的生存方式嗎?面對同樣高昂的蔬菜價格,當地人又是怎麼應對的?」
從「生存」到「生活」:一場文化的對比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我和紐西蘭同事後院的差異,其實反映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思維與生活哲學。
我身邊的亞裔移民朋友,後院種菜的初衷,多是出於對現實的生存考量。我們精打細算,總是優先種下單價高、使用率也高的亞洲料理必備品項,像是蔥、蒜和九層塔等,最終目標是「自給自足」,最大化土地的產出價值。
但對大多當地人而言,打理花園是種深植於內心的生活情趣。他們雖然也知道菜價很貴,但他們的「省錢妙招」不是把後院變成菜田,而是在週末時逛「農夫市集」(Farmers' Market),直接向農夫購買新鮮又相對便宜的蔬果。各社區也鼓勵彼此分享,常能看到有人在家門口旁放個箱子,裡面裝滿自家多的檸檬或蘋果,紙箱上寫著「免費請自取」。

他們的後院,不見亞裔移民的「生存壓力」景觀,而是展現出對美的追求,或對有機健康生活的嚮往,照映著與土地的連結和享受家庭時光的地方。他們在花園裡種下的,不是記帳簿上慢慢增加的盈餘,而是對生活的品味與悠閒時光的詮釋。
了解這些不同後,再回頭看看我那被各式蔬菜塞滿的後院,我釋懷地笑了。
這片小小的後院,彷彿是一面反映我們移民歷程的鏡子。一開始,我用盡全力,只想在這個新環境中生存,每一分力氣和行動,都要考量投資報酬率,並將成果最大化。畢竟,要在新的國家安身立命,經濟能力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隨著時間過去,我看著同事花園裡盛開的花朵,我也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在蔥和九層塔之間,想辦法留一點空間,種下一株太太喜歡的紅玫瑰?
或許,真正的融入,不是把自己的後院變成務實的菜圃,而是在這片為了生存而開墾的土地上,慢慢學會如何為生活中的美好,留下些許自由想像的空白。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