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拿下學生奧斯卡,我卻開始用 AI 製作「霸總」短劇:一個影視人的職涯變形記

從主流大銀幕、微短劇到全面 AI 製作,面對瞬息萬變的影視浪潮,旅美製片現身說法,談如何適應科技與產業革新,守住對說故事的初衷與情感共鳴。
才剛拿下學生奧斯卡,我卻開始用 AI 製作「霸總」短劇:一個影視人的職涯變形記

Photo Credit:施妮君 提供

2025 年的學生奧斯卡(Student Academy Awards)頒獎典禮現場,燈光璀璨,香檳杯交錯。當台上宣布我製片的紀錄片《I Remember》榮獲銅獎時,台下掌聲雷動。那一刻,我站在受傳統影業肯定的榮耀光環裡,心裡滿是感動:我想說的故事,終於被世界看見了。

然而,正當我準備轉身擁抱導演時,手提包裡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2025 學生奧斯卡頒獎典禮現場。圖/施妮君 提供

在奧斯卡的殿堂裡,我正為「霸總劇的惡毒女二」操碎了心

我悄悄退到陰暗角落滑開手機,畫面上是幾十條來自紐約另一端、豎屏短劇(註)拍攝現場的緊急標記。導演在群組裡瘋狂吶喊:「製片!這場戲那個小三穿的衣服感覺不對,太清純了!妳快點看一下!」

我一邊看著台上優雅的得獎者致詞,一邊盯著手機螢幕裡充滿「抓馬」色彩的定裝照,飛快地敲著鍵盤,即時回覆服裝修改意見。

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一股荒誕:我的一隻腳踩在傳統電影藝術的最高殿堂,另一隻腳卻早已深深踏進了由「秒級」流量、大數據演算法構築的微短劇浪潮裡。

而且,這不僅是我個人的「職涯變形記」,更是疫情後這幾年,全球媒體產業經歷劇烈變動的最真實縮影。

上海劇場的「立體夢境」,與疫情後的反思

回到疫情前,我的世界是被絢麗舞台包圍的。

2017 年,我來到上海擔任劇場製作經理,實現我的百老匯音樂劇夢。當時中國的音樂劇發展蒸蒸日上,每年都有不同的中文版音樂劇,在各種一線城市的舞台上閃閃發光。

我的工作是從一本劇本開始,搭起一整座演出。那幾年,我以製作經理的身分製作了 3 部百老匯音樂劇的中文版,甚至帶領純美國團隊完成了中國《Kinky Boots》(中譯:長靴皇后)的全國巡演,把百老匯的頂尖工業直接搬進北京、上海、廣州的大劇院。

2019 年,我更參與了比利時劇團 Ontroerend Goed 極其前衛的沉浸式劇場《£¥€$(金錢世界)》的中文版製作。

2018 年的《Kinky Boots》北京站巡演。圖/施妮君 提供

然而,2020 年,那名為 COVID-19 的巨浪襲來,全球實體劇場在一夜之間按下終止鍵。

實體空間瞬間歸零,演出全部取消。被困在家中的日子裡,世界安靜得讓人發慌。為了整理混亂的思緒,我和兩個朋友開始動筆創作一部名為《你在哪裡》的音樂劇。

那是一個魔幻的年份。或許是因為疫情把所有創作者都關在了家裡,那年的創作能量集體大爆發。我們很幸運,這部探討記憶與失去的作品,從 174 部原創劇本中脫穎而出,成為上海文化廣場最終選出、重點孵化的 4 部作品之一。

我以為這是黑暗中的一束光。但直到最終展演結束,看到觀眾與市場的回饋時,我迎來了巨大的失落──故事太沉重了。疫情後的社會充滿了疲憊與不確定性,走出家門的觀眾,不再願意進劇場去承載另一份重量。

這次「叫好不叫座」的孵化經歷,狠狠地給了我一記耳光。它逼著我死磕一個創作者不得不面對的核心問題:當大時代變了、觀眾的心態變了,我要怎麼做,才能有效地把故事說進觀眾的心裡?

前進紐約,在紀錄片語彙裡重組故事

2023 年我離開上海,跨越大半個地球搬到了紐約。在這裡,故事的載體從 3D 的立體舞台,縮小到了 2D 的「橫屏」大銀幕。

2024 年紐約,我的短片拍攝現場。圖/施妮君 提供

在紐約,我幸運地認識了導演 Jane。當我第一次進入她的紀錄片世界時,我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在紀錄片的鏡頭語言裡,我發現了無數不曾思考過的敘事角度──那些藏在被攝者眼神躲閃處的真實、鏡頭刻意拉長留白處的呼吸,以及生活中最不加修飾的日常。

我加入了她的畢業創作小組,一同製作了紀錄片《I Remember》。這是一部重回疫情現場,探討失去、創傷與重生的細膩作品。這一次,我們把鏡頭對準最微小的個體情感。

當《I Remember》最終拿到學生奧斯卡銅獎時,我欣喜若狂。因為這不只是一座獎項,更是一種印證:我終於找到了一種新的敘事辦法,用寬廣大銀幕上那種慢工出細活、細膩雕琢的視聽語言,成功跨越文化與族群,回應這個時代的集體創傷。

我天真地以為,我的夢想就要在這裡順理成章地起飛了。

海外豎屏劇的「淘金熱」

現實的劇本往往比電影更愛開玩笑。2024 年,大環境與政策風向劇烈變動,身為外籍留學生的我,在紐約迎來了長達數月的失業期。投出去的履歷全數石沉大海,簽證的倒數計時讓人焦慮失眠。

在近乎走投無路的時候,經人引薦,我誤打誤撞認識了一位做微短劇的製片人。因為劇組臨時缺人,在她的幫助下,我接到了第一份工作──去一部豎屏短劇劇組擔任服裝設計。

當我第一天拿到劇本時,我整個人在電腦前傻住了。劇本標題寫著大大的《寵物店的灰姑娘》,內文則是:第一分鐘女主角還在寵物店工作、有著可憐的身世,第二分鐘 CEO 男主角出現、立刻就要求了一份合約婚姻,短短 5 分鐘內,這個主人翁就這樣「糊里糊塗」地進入豪門⋯⋯。

「這到底是什麼故事邏輯?這麼跳 tone 的東西真的有人看嗎?」我的內心在瘋狂咆哮。

這完全推翻了我過去在藝術學府、在百老匯、在影視製作圈裡學到的所有劇本寫作知識。沒有鋪陳,沒有伏筆,只有不斷疊加的情緒狗血。

直到我的製片老闆笑嘻嘻地打開手機後台,給我看那高達百萬美元級別的儲值數據與驚人的流量時,我被徹底震懾在原地。在那些冰冷卻龐大的數據面前,我意識到,這是一場正在顛覆全球娛樂產業的螢幕淘金熱。

2024 年,位於紐約的豎屏短劇拍攝現場。圖/施妮君 提供

當我後來成為短劇製片人時,我被迫在不同的故事公式中提煉出堅實的產業洞察,包括如何調配每一集的「甜味劑」,以及如何面對各種數據流量戰。

最有趣的是,作為台灣製片在北美做文化轉譯,我一方面要把亞洲的「重男輕女家庭抓馬」改編成美國人能懂的「階級剝削」;另一方面,還要負責跟滿臉問號、習慣好萊塢工會的西方演員做心理建設,讓他們在鏡頭前迅速展現出最極致、最飽滿的情緒。

演算法還沒停,AI 巨浪已至

然而,在這個步調比光速還快的行業裡,你永遠沒有停下來喘息的機會。2026 年的今天,北美短劇市場又迎來了更為殘酷且劇烈的全新風向──全面 AI 製作。

是的,不需要線下開機,不需要演員,甚至連我當初幫忙挑選的「惡毒女二的衣服」都不再需要實體採購了。

隨著生成式 AI 影片技術的爆炸性突破,各大短劇平台與資方為了極致地壓縮成本、追求更高的周轉率,開始全面擁抱全 AI 微短劇。例如嘗試直接用 AI 生成「完美的」歐美帥哥美女面孔,用演算法精準合成演員做不到、或是羞於表演的狗血動作。

從前我們需要花 10 天拍完、30 天後期的 80 集短劇,現在依靠 AI 生成,可能只需要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且製作成本僅需十分之一。

在這個新賽道裡,傳統的製片流程正被連根拔起。演員們開始焦慮自己的面孔與聲音被數位複製,而像我這樣的製片人,日常工作也從在片場協調各部門衝突、找尋拍攝資源,變成了在電腦前輸入指令、微調 AI 模型的情緒參數。故事的維度,彷彿從 1D 的螢幕,進一步坍縮到了 0D 的虛擬程式碼之中。

螢幕縮小了,但我們依舊在為人類的共鳴服務

從上海幾百人空間共振的百老匯大劇場,再到如今連真人都不需要的 AI 虛擬短劇。這幾年,我眼前的故事載體被無限壓縮,技術更迭的速度快到讓人目眩神迷。

在經歷這一連串驚濤駭浪的轉變時,我常陷入深深的自省與迷茫:如今我天天坐在螢幕前用 AI 生產「霸總短劇」,我是在加速量產文化垃圾嗎?當演員的眼淚都可以被計算並生成時,影視創作的靈魂究竟還剩什麼?

人們在經歷整天疲憊後,對故事的渴望、對情緒出口的需求永不會變。圖/Kits Pix
@Shutterstock

直到前幾天深夜,我搭乘紐約地鐵回家。車廂裡空調混雜著疲憊的氣味,坐在我對面的一位大姐,身上還穿著工作服,指甲裡帶著污垢。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滑著手機,而她的螢幕上,正好閃過一部畫面精緻、由 AI 生成的短劇。她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露出了整天疲憊下第一個放鬆的笑容。

那一刻,我突然釋懷了。

不論是坐在 Ziegfeld Ballroom、穿著正裝評選學生奧斯卡的頂尖影評人,還是在深夜地鐵上、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的工人。人類在經歷了一整天現實生活的痛擊與剝削後,渴望在故事裡獲得短暫宣洩、療癒與情感連結的需求,本質上是完全一樣的。哪怕那個故事是由冰冷的 AI 做出來的,但那位大姐在那個瞬間獲得的安慰與快樂,卻是百分之百真實的。

劇場是夢,電影是夢,豎屏短劇是夢。載體在變,技術在汰換,但人類需要故事、需要情感共鳴的本質,從未改變。

面對科技與大時代的巨變,我們這代影視人不需要固步自封,也不需要自怨自艾。像水一樣,流進任何形狀的容器,甚至流進數位虛擬的程式碼裡,卻依然保持折射光芒的能力。

在變形的世界與冰冷的科技裡,依然保持對人類情感的深刻同理心,這就是我在紐約這場「變形記」中,學到最堅實、也最不滅的生存法則。

註:根據 BBC News 中文定義,「豎屏短劇」主打時長短、節奏快、劇情爽,近年已在中國迅速走紅。通常每集最長僅幾分鐘,畫面為豎屏,試圖在最短時間裡吸引手機使用者觀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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