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提到，米蘭．昆德拉前半生不論在個人經歷或文學作品，與捷克斯洛伐克共產歷史的緊密關係。時間來到 1989 年，天鵝絨革命爆發，數十萬名憤怒的捷克斯伐克上街頭，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統治畫下句點。
在共產垮台後，米蘭．昆德拉依然定居法國，幾乎不曾回到捷克。米蘭．昆德拉於 1986 年稱自己是法國作家，並在 1993 年完成小說《緩慢》（La Lenteur）後就只用法語寫作，一改過去用捷克文寫作的習慣。而米蘭．昆德拉後期與捷克關係的疏離，也導致部分捷克人批評，「他因共產主義離開，但共產垮台後卻沒回來，是個叛徒。」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拉開與母國捷克的距離？米蘭．昆德拉與哈維爾在布拉格之春事件，對改革共產黨持相左意見。有關哈維爾與昆德拉關係緊張的說法，昆德拉的妻子維拉（Věra）於 2019 年接受《Host》雜誌採訪時，證實了這點，甚至透露出更多的「內幕」。
當被問及為何他們在革命後沒有返回捷克時，維拉回答，「因為這些成立新政府的反共人士憎惡我們」。這要從 1976 年說起，當時昆德拉夫婦已移民法國，反共人士提醒他們「不要涉入政治」，因為擔心米蘭．昆德拉在國外知名度高，反而可能會取代哈維爾（Václav Havel）成為反共派的領導人。「這讓我意識到要回去是不可能的。」維拉表示，並指出這些人試圖抹黑米蘭．昆德拉。
在天鵝絨革命後，哈維爾成為捷克首任總統，後續以米蘭．昆德拉的文學成就，授予他「國家勳章」，但米蘭．昆德拉並沒有出席領獎，而是派他的妻子參加在布拉格城堡舉行的儀式。據稱，他本人戴著墨鏡和假鬍子，隱姓埋名在街上閒晃。
「舉發特工」爭議讓他打破沉默回應
作為讀者，我們其實很難真正了解米蘭．昆德拉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因為米蘭．昆德拉早在 1985 年後，就不再接受外界採訪，也不想為大眾所關注。因此，無論是媒體邀約採訪，或製片公司欲洽談合作，都改由妻子代為發言。
直到 2008 年，米蘭．昆德拉因陷入「舉發特工」的爭議事件，他才終於打破一貫的沉默的態度，出面回應。當時，一名曾為美國情報部門工作的捷克飛行員米羅斯拉夫．德沃拉切克（Miroslav Dvořáček）指控，在 1950 年還是學生的米蘭．昆德拉指控他是名「西方特工」，導致德沃拉切克因此被判處長達 14 年的監禁。
雖然在 1950 年代，擔憂周圍的親朋好友為替西方工作的「可疑人士」而檢舉的作法十分常見，但這在現今「反共意識」為主流的捷克社會看來，米蘭．昆德拉當時做出的檢舉行為，無疑會遭到輿論強烈譴責。
不過針對此事，米蘭昆德拉則強烈否認，並稱這些指控是對作家的「暗殺」。再加上相關之事時隔久遠，至今仍無法確認這件事是否發生，因此最後淪為各說各話，不了了之。
追求譯本的文字用詞精確度
自 2000 年後，米蘭昆德拉的作品產量不如過往多。他的最後一部小說《無謂的盛宴》（The Festival of Insignificance）於2014年出版。
根據《Kafkadesk》的一篇評論，昆德拉在後期花更多的時間在修改、編輯與校對他的作品譯本，背後原因與他被義大利《晚郵報》採訪有關。當時對方提問，「你的第一部小說《玩笑》，在翻成法文版本後，為什麼複雜的風格被簡化？」他對這個問題感到訝異，於是校對了法文版本的《玩笑》，發現譯本中添加了諸多隱喻。對此，他認為該內容翻譯已經背離自己的原話，於是將《玩笑》的法文譯本從頭到尾修改了兩遍。
從他堅決反對自己的作品被曲解，捍衛每個詞的獨特性與精確性，都能看出米蘭．昆德拉對自己作品的堅持。雖然他允許譯者將他用法語寫的作品，翻譯成其他語言；但他卻不允許譯者翻成捷克文，並表示將由他親自將其翻成母語。後來直到晚年，米蘭．昆德拉才終於決定改變這個做法，因為據他妻子的說法，其實是因當時的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無法再翻譯了。
是捷克作家，還是法國作家？
對於一名作家是使用何種語言寫作，也值得大家探討。而米蘭昆德拉在後期用法語寫作，並以「法國作家」的身份自居，那麽他究竟算是捷克作家還法國作家？還記得某次上課，捷克的老師問我們：「你們認為卡夫卡、米蘭昆德拉算是捷克作家嗎？」
就我的觀察，針對卡夫卡是否為捷克作家的問題，捷克人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卡夫卡是德籍猶太人，作品是用德語書寫，更像是個「德國作家」。但我曾和一名年近 65 歲的捷克長輩討論，她則認為卡夫卡出生在布拉格，人生大半時間都住在布拉格，作品場景也與布拉格相關，因此卡夫卡無疑是一名捷克作家。
不過，對於「米蘭．昆德拉是否為捷克作家」的提問，似乎已在捷克社會取得共識，而這可以從米蘭．昆德拉逝世的消息公開後，捷克人紛紛在新聞下表示「捷克最偉大的作家請安息」看出。此外，有人也同時感嘆，「過去共產黨的壓迫，使我們喪失許多優秀的人才」。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觀察到一個有趣現象。米蘭．昆德拉逝世消息釋出，身邊許多臺灣朋友紛紛在臉書與 Instagram 上表示哀悼，並分享自己曾因為他的哪本書、哪個句子深受啟發，但反觀捷克朋友在社群媒體上卻是一片靜悄悄。後來我連續問了 4 名當地朋友是否有看過米蘭．昆德拉的書？他們皆表示沒有，並笑說：「顯然米蘭．昆德拉的書在國外比在國內還紅」。
捷克朋友 V 表示因為沒讀過米蘭．昆德拉的著作，所以不好評論他的作品。不過，有件事情卻讓他感到不解和憤怒，那就是在米蘭．昆德拉離開捷克斯洛伐克後，一律自稱為「法國作家」，並否認自己的捷克人身份，且在共產結束後幾乎沒再回來過，V 接著嘆了一口氣說，「他切斷了所有與捷克的連結。」
V 表示，雖然他能理解當時米蘭．昆德拉不滿捷克政治圈特定人物，但如果只因為少數人而和捷克劃清界線，從此把「捷克」從他的人生中抹去，V 覺得其實沒必要這麼做。
此外，由於米蘭．昆德拉對譯文精確的追求，始終不讓其他人將他的法文作品翻成捷克文，直到近年才委託他人翻譯，使得捷克人有段時間「想讀而讀不得」。這樣的堅持，或許出自米蘭．昆德拉的美意，卻無形中在他與捷克人之間立了一道難以跨越的牆。
不過無論如何，米蘭．昆德拉的文學成就大家還是有目共睹，而多數捷克人的心中，他仍是一名令人尊敬的「捷克作家」，而他的作品也將持續影響世世代代的人們。
如果在閱讀完本篇文章後，仍對米蘭．昆德拉想有更進一步地認識，你可以：
一、拜訪米蘭．昆德拉圖書館（Milan Kundera Library）
此圖書館在 2023 年 4 月 1 日於昆德拉的捷克家鄉布爾諾（Brno）落成，昆德拉家族捐贈3千多冊不同版本的昆德拉書籍、文章、評論給圖書館，奉獻他一生所有檔案。
二、閱讀米蘭．昆德拉的多本著作
他所撰寫的許多本作品都有被翻譯成中文。包含《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賦別曲》、《玩笑》、《相遇》、《簾幕》、《被背叛的遺屬》等等。
三、看關於米蘭．昆德拉的紀錄片
一部關於米蘭昆德拉的紀錄片──《米蘭昆德拉：從玩笑到無謂的盛宴》於 6 月 2 日已在臺灣上映，有興趣可以查詢相關戲院購票觀賞。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