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你歧視了嗎?──不要說你沒有、也不會,你可能做了都不知道

光是嘴巴說我沒有歧視、我不會歧視,是不夠的。我們都應該認知,不夠敏感而傷害他人也是過錯。這是禮教,也是包袱。文明並不是免費的。在同一般列車上享受著文明,搭車的人是不是也該為别人的文明付出一點代價?
去年你歧視了嗎?──不要說你沒有、也不會,你可能做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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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你歧視了嗎?

碰到這個問題,我們 99% 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會回答:我沒有,也不會。

舊金山著名的同志區。圖/鱸魚 提供

無心的歧視

2020 年因為佛洛伊德事件,讓我們認識了一種歧視叫做「無心的歧視」。這種歧視存在很久了,它正式的名稱叫做 systemic discrimination。注意,是 systemic,不是 systematic ──這兩者意義稍有不同。如果硬要死板地採用 Google 式翻譯,那就是「系統性歧視」,但 systemic 也指「全面」,我覺得翻譯成「結構性歧視」或「全面性歧視」稍好一點。

也許「無心的歧視」更貼切,因為這種歧視最可怕的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在歧視,因為大家都如此,這也是「全面」(systemic)的意義。它的重點在於「無心」和 「理所當然」──你可能會為了好意和讚美,而隨口說出傷害了那個被你讚美的對象。這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的歧視。

不要說你沒有,也不會,你可能做了都不知道。我做過,也是到後來才知道。

讚美的歧視

幾年前我騎登山車去一個非常具有挑戰性的路線,一路在亂石堆中爬坡、下坡,體力、技術的要求都達到極限。中間休息的時候,我看到三男一女毫不留情地超越我們。他們都有超人的體力和技術。我情不自禁的對騎在最後面的那個白人女生說「哇,你真了不起!」。當時我還竪起了大拇指,我是誠心地誇獎。

然後我看到她轉過頭來白了我一眼,用眼神回了我一個「幹」字。當時我想不通為什麼,現在我知道那就叫做「讚美的歧視」。我的讚美包裝了歧視,我看到的只是包裝,對方聽到的卻是內容。如果當時我用的字眼是 " you guys "(你們),那這句讚美會是皆大歡喜;可是我用的是 you,而且是針對那位女騎士說的;又如果當時只是單獨一位騎士,不管男女這也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對男女之間的差異不經意地表示了我的看法。是的,這件事還真麻煩,可是無論動機為何,只要有人會為此覺得受傷,那就是我的錯。敏感是權利,不敏感也是權利;但不敏感而使他人受傷就是過錯。在乎他人感受很麻煩,卻也是文明社會的必要。

2023 年的今天我都還在努力學習,連讚美都得謹慎。

「讚美的歧視」實際發生的地點。圖/鱸魚 提供

善意的歧視

這是身邊朋友在台灣的真實經歷:一個女運動員去體育用品行買專業運動裝備,店員很熱心招呼並推薦適合她的裝備,但那個「適不適合」竟是以性別和外表做判斷,店員說:其實女生像這樣的裝備就夠了⋯⋯這件事如果到此停格,那個店員絕對不知道,也不會承認自己在歧視。她只是善意推薦適合客人的商品;大部分聽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被歧視了。所以既然雙方都不知道,這件事就從來沒有發生過⋯⋯遲早有一天會有人覺得不舒服而受到傷害──甚至雖然那位朋友當下受到傷害了,店員還是不知情,因為她忍下來了──我知道是因為朋友憤怒的臉書貼文。那位好心服務客人的店員因為不知道自己無心使人受傷,很快又會有下一個受害者。

也就是因為這樣,這種歧視才一直延續著,從樹根到樹葉全部都有相同的認知。這就是無心的歧視殺傷力最強的地方。這是個結構的問題。

這種歧視可以深入任何一種角落,連最在乎平權的矽谷都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下意識的歧視

矽谷工程部門僱人的時候,如果兩份履歷有同等資歷,但背後一個是印度人,另一個是白人⋯⋯僱過人的人都知道,最後多半會是印度人入選。我自己都犯過這樣的錯──原因是什麼?因為我們下意識相信,印度人的技術超越白人。但如果反過來是僱用經理,我們很可能選擇白人,因為我們相信白人的管理能力比較強。

做這些決定的時候,人們傾向於用自己的「下意識」下注, 而那個下意識卻很可能是偏頗的。我們心裡想的也許是這樣做「是為了公司好」,希望能夠最迅速找到最適合的人──相信我,這種下意識的歧視在矽谷每天都在發生。

這種事要想不受到下意識影響的確很難,我也知道。但難避免而未避免並不代表没有錯。

2020 的轉捩點。圖/Koshu Kunii@Unsplash

結構性歧視

曾經從美國到上海出差,住在五星級酒店。公司訂的是商務套裝,早上可以享有頂樓 VIP 免費早餐。那個樓層不對外開放,只提供給 VIP 住客。在那裡住了兩個禮拜,我看到所有的西方人入座,服務人員從來沒有檢視房卡。但如果碰到東方臉孔又比較「國內打扮」的,就會很客氣地跟客人要房卡,彷彿那份客氣就可以消弭不正當性。我穿著比較美式隨意,也許他們把我當作國外客人看待,入座從不跟我要房卡。

但在場大約有四分之一的本國人,在自己的國家受到自己國人的歧視,兩個禮拜下來居然沒有人抱怨──莫非他們把這種現象當作是理所當然?

如果你問在場的服務人員有沒有歧視,回答一定是怎麼可能歧視自己國家的人。這就是最典型的結構性歧視,它們可以發生在自己的家?,卻從來沒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佛洛伊德事件:2020 的轉捩點

佛洛伊德事件讓很多被歧視的人站出來呼籲,只是嘴巴說「我沒有歧視、我不會歧視」並不夠,他們要大家認識這個歧視結構最核心的黑暗面,那就是「無知與無心」。

如果大家都包容這種「無心之過不算過」,讓它蔓延,那麼等到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受到傷害的時候,才會知道你竟是那麼孤獨與無力。我們可以對抗一個表明歧視的混蛋,但很難對抗無心的歧視,更沒人能對抗結構性歧視。那種受傷又孤獨的感覺非常可怕。

佛洛伊德事件讓我們認識到結構性歧視存在於地球每一個角落,有時用善意與無意包裝著,而名正言順地一直流傳下去⋯⋯這個認知應該是佛洛伊德事件最正面的一件事。

離開 3 年黑暗的 COVID 和佛洛伊德事件後續暴動的不幸 ,如果我們能夠帶走一件最有價值的事,那應該就是深切認知「無心之過也是過」,光是嘴巴說我沒有歧視、我不會歧視,是不夠的。我們都應該認知,不夠敏感而傷害他人也是過錯。這是禮教,也是包袱。文明並不是免費的。在同一般列車上享受著文明,搭車的人是不是也該為别人的文明付出一點代價?

人類的文明就是這樣一步一步演化而來。如果不是因為演進,美國婦女到今天仍不會有投票權。100 年前的理所當然,今天卻是違法。如果大家都滿足現狀,文明就立地停止演化。

「無歧視元年」是漫長之路,也是目標,我們都該慢慢走在那條路上。也許第一步就是先學會在乎他人的感受。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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