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歧視離我這麼近

在歐洲的這些日子,我並沒有遇到太多關於歧視的事件,不過卻有兩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第一次是被別人歧視,但我自己卻無感的情況;另一次是在閒聊中,我用了自以為的偏見視角看他人。
原來,歧視離我這麼近

Photo Credit:Unsplash

性別歧視、種族歧視、年齡歧視、宗教歧視⋯⋯,「歧視」這兩個字,一直以來都是很敏感的議題,也是多數人不太願意去觸碰的話題。常常聽聞國外的留學生或是四處旅遊的背包客,描述自身遭受歧視的故事。但當我們深怕被以歧視眼光對待的同時,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歧視了他人?

還沒來到英國之前,我曾參訪越南胡志明市,並至當地的學校進行英語教學觀摩及教學示範。記得那一年,由於東南亞地區爆發一連串的所謂「排華」運動,讓我實在有點不想去,心中更不斷冒出:「我為什麼要大老遠飛去參訪學校、教英文」的想法。

還沒出訪越南前,憑藉著自以為是的「國際觀」,加上多年下來對越南的錯誤刻板印象,我對越南的想法,仍一直停留在早期貧窮、落後及不文明的年代。結果一出機場,移動到胡志明市中心的路途上,我就為還沒降落前的心中之言感到羞愧。這座城市並不如我想像中的那樣,而這也是我第一次深刻體認到自己的眼界是如此狹隘。

經過那次的震撼教育,往後我總是更加小心地看待與自身文化、背景不同的人事物,但偶爾還是會不自覺地帶上自己的濾鏡看世界。

親身經歷的兩次「歧視」事件

在歐洲的這些日子,我並沒有遇到太多關於歧視的事件,不過卻有兩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第一次是被別人歧視,但我自己卻無感的情況;另一次是在閒聊中,我用了自以為的偏見視角看他人。

先從「被」歧視的故事開始講好了:我個人並沒有察覺,也覺得並不嚴重,反倒是身旁的英國老夫婦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那天,交完數份千字報告後,選了個空閒的週間平日,我隻身前往莎士比亞的故鄉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Stratford-upon-Avon)。整天的旅途,我與大學時期折磨我的莎翁難得「相談甚歡」。

就在回程的火車上,一如往常地,持學生優惠票的我被驗票了。接著驗票員查驗我後方座位的英國老夫婦時,我依稀聽見驗票員向他們說明:「若是要到倫敦的話,要在某站換車,跟車票上寫的不一樣,請記得下車。」

隱約聽到這段對話的我,趕緊拿起手機查詢:很顯然地,這是臨時的通知。我隨即向身後的老夫婦禮貌詢問自己該在哪站換車,並再次確認資訊。

Stratford-upon-Avon車站。圖/張育聖提供

「我的票明明就到倫敦阿!為何驗票員沒有告知我臨時的轉乘訊息?可能是他太匆忙了忘記告訴我。」我當時心裡這麼想的。正當轉頭要回座位時⋯⋯

「你也是回倫敦嗎?」老先生問道。

「是的,真謝謝你們的資訊。」我微笑地道謝。

老奶奶突然拉高嗓音:「這是歧視,他歧視你!」

我一臉疑惑地看向前方兩位老夫婦,並笑笑地告訴他們:

「我想他太匆忙,忘記提醒我罷了。」

「不不不,親愛的,這確實是歧視。身為英國人,我想我應該代他向你道歉。」奶奶嚴肅地說。

老夫婦兩人接著正經地向我說明,為什麼他們認為驗票員歧視我:理應告知全體至倫敦乘客的資訊,驗票員卻獨獨漏了向我說明,這就是針對我的歧視行為。他們並不斷跟我說如果需要投訴,等到了倫敦,他們倆願意當我的證人,陪我去火車站的櫃檯辦理。

回到倫敦,出了月台,向老夫婦道別,他們還給了我擁抱,並不斷地追問我需不需要投訴。搭公車回住宿的路途上,我不停思考,直至今日,我都覺得事情沒有老夫婦想得如此嚴重。或許正如老奶奶所說:「親愛的,你太善良了。這位驗票員可能會為他的行為丟掉一份工作。」(現在自己這麼轉述起來,都覺得不好意思)

原來整天掛在嘴邊的歧視,就離我這麼近,而且我還是主角。

我的失言:「看不出來你英文真好」

另一次經驗,是我竟不經意地歧視別人。夏日期間,獲得圖賓根大學學術交流獎勵,我來到了這座德國南部的古老大學城,接受英語教學相關的訓練。坐在我旁邊的同學是一位圖賓根大學的大學生 Oduma。休息時間,我跟他閒聊幾句。

在聊天的過程中,我隨口而出:「看不出來你英文真好!」

Oduma 立刻以半開玩笑地語氣回我:「你這是歧視,老師你不能歧視學生!」

這是因為我們早上的研究訓練,是有關不同文化的相遇(cultural encounters),所以他才抓住我的語句,對我這樣說。

說到這裡,大家可能還不明白,為什麼稱讚別人英文好會被扣上歧視的帽子。是否有發現,我到現在還沒描繪 Oduma 的外貌與背景?

他是一位德裔奈及利亞人,父親是奈及利亞人,母親則是德國人。兒時曾隨父母旅居美國,回到德國後,英語學習從未間斷,再加上大學主修英國文學及語言學。因此,Oduma 的英文能力當然不在話下──這些是在稱讚完他英文好後,更進一步的閒話家常。

這件事情讓我思考,究竟是怎樣的契機下,我會脫口而出「你英文真好」這句話?是不是單看黑人的外表,我下意識地斷定,他不太可能說出一口流利的英文,因此對於他有極佳的英語能力感到驚訝?還是因為我們身處德國,所以我預設他只能夠以德文流利對談?

現在回想,實在難以推斷我當下的思考。但在我們並非彼此熟識的前提下,我確實很有可能在不經意中,對他說出種族歧視的話語而渾然不知。

到現在我還是很感謝他,以這種開玩笑的口吻,讓我知道他的感受。不讓對話尷尬,也不至於毀掉一段新建立的友情。

在離開圖賓根大學前學校所安排的飯局上,我們又再次閒聊了起來。此次我格外小心了。Oduma 分享著:「我拿到劍橋大學的一年交換計劃,10 月要去英國。」

「這一次,我絕不會說你怎麼如此優秀!」我這麼回覆他。接著兩人一陣爽朗的笑聲,舉起酒杯,互道離別。我祝福他好好在英國享受最後一年的大學生活,同時他也祝福我回去台灣有份好的教職。

「老師不要再歧視別人了喔!」最後,我又被這位小我 5 歲的同學補了一記回馬槍。

原來整天掛在嘴邊的歧視,就離我這麼近。我又當了一次主角,只是這次換我歧視別人。

圖/捷徑文化提供

註:本文摘自本文作者《世界不是我們這種笨蛋想的那麼簡單》一書,捷徑文化出版。作者與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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