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疫情當前,僅因種族膚色而失去性命的人,在美國、在巴西,卻一點也沒有少。
疫情剛開始時,我曾好奇查詢過里約警察在貧民窟的掃蕩跟槍戰,是否會因為疫情及社交疏離相關政策而減少許多?
3 月結束時我查到的數據是,當月因槍戰而死亡的人數「僅有」 15 人,人數已比去年同期的 45 人少上許多。但當下我仍感到一股說不出口的氣憤──當大家專注於對抗疫情的時候,貧民窟還是至少要打死 15 人嗎?
而後,4 月結算因「槍戰」而死亡的人數是上升的,且大幅上升了 43 %。甚至有報導指出,自 3 月中開始的社交疏離期間,里約州平均每天有 6 個人死於警察槍下。
這幾日,美國明尼蘇達州一起警察針對黑人疑犯的執法過當案件,再次引起全美國、甚至全世界譁然。非裔美國人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在本週一 5 月 25 日,當街被一白人警官用單膝強壓頸部逾 8 分鐘,昏迷後送醫不治。
目擊影片中,佛洛伊德在昏迷前,仍奮力反應說:「我不能呼吸了⋯⋯」(I can’t breathe)
而這一句話,直接讓人聯想到 2014 年發生在紐約的類似悲劇──當年的受害者也是黑人,埃里克.加納(Eric Garner)遭白人警官鎖喉時,也喊出了:「我不能呼吸⋯⋯。」
明尼蘇達州的最大城明尼阿波利斯,這幾日爆發大規模的警民衝突,許多悲憤民眾上街示威抗議,激烈者更砸窗砸車、破壞商家、甚至放火燒房引發暴動。
這些示威抗議的照片與影片,也延燒到巴西的網路社群,在同樣有嚴重種族問題的巴西引起許多轉發與共鳴,例如以下這則臉書影片:
「我們生來就是槍靶」
巴西的種族問題並不如美國來得檯面化,更鮮少登上國際媒體版面。
許多巴西人或在此居住已久的移民,也常一致認為:巴西沒有「種族歧視」,只有「貧富歧視」。他們的論點是:巴西很多有錢人是黑人、是黃種人,「我們」並不會歧視他們;反之,貧民窟裡也有白人,而住在貧民窟的人都會被歧視──所以,這個國家的歧視主要是以「有沒有錢」來劃分,而不是「黑不黑」。
但實際上,許多社科研究調查都已說明,巴西不是沒有「種族歧視」,而是全民尚未意識到、並且不願意承認「種族歧視」的存在。它在巴西社會是「隱性」的,卻是確實存在的。(這部分有太多論述,在此僅舉兩本書供讀者參考:美國社會學家 France Winddance Twine 的《Racism in a Racial Democracy》及南加州大學社會學教授 Elizabeth Hordge-Freeman 的《The Color of Love》,後者有 12 多分鐘的 Ted Talk 可快速理解其研究。)
稍早在撰寫這篇文章前,我正試圖將一支影片從葡文翻為中文。這是我第二次觀看這支影片,第一次觀看時我不太敢全神貫注,因為它的內容實在太寫實到慘不忍睹了。
但我說的不是甚麼血腥畫面,而單單是兩個巴西黑人、在軍警於不遠處開槍掃射後的激動對話。
時間是 2020 年 5 月 21 日,地點在里約貧民窟上帝之城(Cidade de Deus)的街道上。前一日 5 月 20 日,才剛有一名 14 歲的男孩 João Pedro,在另一貧民窟 Complexo do Salgueiro 死於警察掃射下。
友人:「昨天才死了一個 João Pedro,老哥,今天也可能走了一個孩子,但我們還不能確認。冷靜啊!」
Jota Marques:「他們正在大屠殺啊!」
友人:「他們是在屠殺!」
Jota Marques:「他們進來社區就是殺人、來這裡就是殺人!」
友人:「他們在大屠殺,而我們就是這個國家想滅絕的目標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我們是黑人啊,大哥!」
「所以你先冷靜下來!你剛剛才發送完 200 個基本物資籃,我不能現在就失去你!」
「你是黑人。冷靜下來,我的大哥!」
Jota Marques:「他們沒有必要殺害無辜啊!」
友人:「他們沒有必要殺掉任何人。」
Jota Marques:「他們沒有必要開槍的。」
友人:「大哥,他們沒有必要殺掉任何人。冷靜,現在還輪不到我們,你冷靜。你這條命沒必要成為下個槍靶,冷靜!看著我說,冷靜。」
其他人:「不要待在街上了,快走快走!」
友人:「靠車子這邊躲著。冷靜!沒有看到是誰,我們不會輕易離開的。但你先冷靜,冷靜!」
影片中膚色較深、痛哭流涕的男子,是里約的社工人員 Jota Marques──他剛被自己輔導的男孩爸爸告知,18 歲的男孩 João Vitor 在出門買風箏的路上,不幸死於警察槍下了。
在這激動對話中最讓人震撼的,是不斷堅持要 Jota Marques 冷靜下來的友人小哥,他似乎早已淡然認清了貧民窟黑人的處境與現實:正在被屠殺、身為黑人就是目標、但現在還輪不到我們⋯⋯。
他道出的,正是巴西大眾平時看不到、或說是不想去看到的巴西種族問題真面目:作為一個黑人,你不好好冷靜下來?想去找警察理論?──那你就會是下一個槍靶。

前面提到的 14 歲的男孩 João Pedro ,正是近期再一次出現的血淋淋案例:
萬惡之城,是劇情還是現實?
最後,我想提一下自己最近因為看影集《萬惡高譚市 Gotham》而有的反思。
我跟男友目前追到了第二季中段,前幾天一播放沒多久,他馬上按暫停鍵:「我有一件事要先問妳,如果妳是 Jim ,碰到犯人時妳開不開槍?」
劇中主角 Jim Gordon 是一位堅持正義、包括執法程序正義的警察。壞人即使再邪惡,他都堅持逮捕而非現場槍殺對方;然而在貪污腐敗的高譚市,壞人無論是靠關係、翻案、逃獄等等,永遠有辦法逃脫;同時劇情中沒有死掉的犯罪者只會更壞,搞更多官商勾結、傷及更多無辜。
當下我回答:「我還在思考耶⋯⋯你會直接殺掉嗎?」
「當然會啊!不然壞人可能馬上再多殺掉一個人耶,就像上一集演的那樣。」
「那你這樣跟 PMRJ(里約軍警)有甚麼兩樣?有些壞人不是壞,他是需要幫助啊,像是另外一集的那個小女生。」
「我沒辦法管那麼多啊,那小女生需要幫助,但她也殺了很多無辜的人啊!」
不知道看過《萬惡高譚市》的讀者們,對於這部美劇有評價,會覺得劇情過於誇張嗎?但我們在看第一季時,最常冒出的一句話之一卻是:「啊這狀況,跟巴西簡直一模一樣啊!」
高譚市裡描繪的邪惡、骯髒、貪腐,就好像我們生活的里約市。而為了生存,我們早已順應,明白在這國度裡不會出現所謂的正義。我們一開始甚至還不太能認同主角 Jim,直覺得他實在「好傻好天真」。
當已夠悲哀的第一季結束,第二季故事又變得更加複雜混亂,大反派的伎倆更高招,計畫牽動著各界大人物,剛看時有點讓人喘不過氣。「第一季已經那麼慘了,第二季怎麼還可以更亂啊!」
但這種看似「已經慘到谷底,卻又還有辦法變更慘」的情況,更如同今日巴西的寫照啊!
但在看這部影集時,從身為警察的主角角度出發,也讓我們一起思考了很多:
確實,正如巴西社會中的大毒梟、大惡棍一樣,有些壞人真的讓人恨到牙癢癢,連我都想把他一槍斃命;但有更多「壞人」背後有故事,他們可能遭到家暴、被社會排擠,最後被現實逼著走上「當壞人」的路。後者,就像我筆下多次提及的貧民窟實況,那些進入毒梟黑幫的年輕一代,其實需要的僅是社會的一點點幫助,就能夠脫離歪路──但他們永遠都等不到政府介入給予資源。
而對於奉命要「掃蕩」犯罪嫌疑者的里約軍警來說,當中自然有著太多不堪聞問的醜聞與濫權,但同樣也有著只想奉公守法、保障自己和居民不受黑幫威脅的警察。只是他們在長官「諄諄教誨」,與社會中長期對貧民窟、黑人族群就等於「危險」與「黑幫」的印象下,在恐懼之中,又能維持多久的自制力,像美劇主角那樣堅守執法的「程序正義」?
最近這幾週,儘管新冠肺炎疫情正嚴重,里約警察仍是出勤「掃蕩」多次,更傷及許多無辜,甚至帶走多名孩童的性命。警察甚至會在慈善組織正發送糧食籃時採取行動,讓志工們不可置信,只能趕緊避難。
回到這段一開始,我男友提出的問題:「開不開槍?」
不開槍可能會讓犯人更加囂張、甚至威脅到自己生命。但會不會開過一次槍之後,就漸漸變得跟里約的警察一樣,看到貧民窟居民,膚色黑黑的、衣服爛爛的,就直覺認為對方是壞人。甚至寧可誤殺,也不願姑息任何一個?
關於這點,我至今還是沒有答案,只能在心中一直痛苦地拉扯。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