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的高中「國文課」:不考試、不補習、不寫讀後感,那該怎麼學?

有天,我想把「讀後感」翻譯成瑞典文或英文,卻找不到完全吻合的詞,這才發現,我在瑞典上了 3 門高中國文課,但是從來沒有寫過一次「讀後感」。
瑞典的高中「國文課」:不考試、不補習、不寫讀後感,那該怎麼學?

瑞典的課綱主旨很清楚,想上大學的學生必須努力提升讀解、邏輯和表達力。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瑞典高中的文學教育,必須把重心放在教學生如何自主地解析和欣賞文學,還有引導學生體會文學的樂趣。更關鍵的是,他們期待學生高中畢業了,也能一輩子以文學為樂。

一、不用「標準化考試」考文學

以文學為主要內容的高二國文課,是沒有全國期末考試的。與其說是沒有考試,應該說,這一門國文課的學習成果,並不適合用標準化考試的方式來鑑定。

瑞典高中的文學課程主要以時間為脈絡,從文學史的角度,看歐美文學在體裁、表現、思想上的演變。接著也以戰爭、愛情、生死等全人類共通的主題為脈絡,看在不同時代和國度的人們,如何透過不同的體裁,寫下讓所有人產生共鳴的文字。

圖/Shutterstock

當課程隨著文學史、書寫主題的脈絡進行到一個段落,瑞典老師通常會給學生一個作品清單,並針對當中一兩個作品來做進一步的精讀、解析、仿作,或續作,而學生要是有興趣,也可以把清單上的其他作品作為課餘閱讀,和同學交流想法。與高一和高三嚴謹的非文學語文訓練比起來,文學類作品的欣賞和創作相對自由奔放,很多學生十分享受天馬行空的創作,也常在課堂上激起豐富感性的討論。

比方說,有國文老師在談到科幻體裁的時候,請學生挑一本以 AI 為主題的科幻小說,如《銀翼殺手》、《2001 太空漫遊》等來細讀,並且選擇書中一個機器人角色,延續小說的世界觀,以第一人稱寫一篇「機器人自述」,描述這個機器人對人類意識的想法。很多學生們寫的作品都充滿創意,讓我看了不忍釋手。老師說,雖然學生只需要針對一個作品寫作業,但是也有很多學生把書單上所有小說和電影都看完了。

在一年內要談海內外古今文學,瑞典文老師能帶著學生進行深入賞析和延伸寫作練習的作品非常有限。因此,瑞典高中的文學教育必須把重心放在教學生如何自主地解析和欣賞文學,還有引導學生體會文學的樂趣。更關鍵的是,他們期待學生高中畢業了,也能一輩子以文學為樂。

這樣的課程目標,是很難用標準化考試來評量的。再者,他們認為文學欣賞和創作並無法鑒別學生升大學所需的學力,而讓孩子為了準備考試接觸文學,也完全違背了文學的本意。

瑞典國文課上也閱讀艱深的傳統文學,但利用現代白話注釋輔佐學生閱讀,不重記憶和考試,更重視各類傳統文學體裁背後的社會歷史淵源。整體來說,瑞典高中生在課堂上由老師帶領一句句精讀的文學作品,以及純粹的文學創作練習,和台灣比起來都少了許多;但是瑞典校內外文學創作和閱讀的風氣卻十分興盛。

瑞典每年的暢銷書排行榜上,起碼有一半以上是瑞典小說文學作品;而台灣在近 20 年來,暢銷排行榜上多屬致富和自我成長系列的非文學類書籍,而且不管文學或非文學,都以翻譯作品居多。雖然文學的出版和銷售又是另一個複雜議題,不過事實也證明,上滿 3 年文學課、升學考試都要考文學的台灣國語文義務教育,似乎對推動社會閱讀風氣、奠下文學市場並沒有很大的效用。

二、高中文學課是學生閱讀人生的起點,不是終點

在台灣,國文課選文一直是焦慮的來源,國高中 6 年的國文課,要怎麼取捨,才能給予未來國民最起碼要具備的文學和國學素養?

對照台灣和瑞典迥然不同的文學教育,我發現如果說瑞典文學課的意圖在於給學生一個「起點」,那麼台灣的文學課則是想給學生一個「完結」,恨不得把古今數千年的精髓取樣打包起來,做成一顆顆維他命,配著作者、題解、注釋一起吞下去,然後再用考試確認學生吸收了養分。這個做法自然有其合理的動機和價值,但是這樣一來,也務必會擠壓到其他重要語文訓練的時間,也可能影響學生的文學胃口。

瑞典課綱強調,國文教育有義務引發學生對公共議題的興趣,養成閱讀各類文字和參與公共議題討論的習慣。圖/Shutterstock

語文領域既深且廣,在策劃課綱時難免會遇到取捨,因此需要清晰的教學理念做為方針。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國文課要教什麼?怎麼教?為什麼?我們希望高中生在畢業踏出校門時,具備什麼樣的知識?我們希望大學新生在踏入校門時,具備什麼樣的能力?

瑞典的課綱主旨很清楚,想上大學的學生必須努力提升讀解、邏輯和表達力,在大考中證明自己具備接受高等教育必須的學力。而每一個學生,不管上不上大學,也必須具備一個公民所應有的讀解表達能力。這些提升語文能力的學習目標,其實也包含在台灣的國語文課綱當中,但是卻和長久偏重文學與國學的教學、考試,有一些矛盾之處。

此外,瑞典課綱也強調,國文教育有義務引發學生對文學、知識、公共議題的興趣,養成閱讀各類文字和參與公共議題討論的習慣。這也是 108 課綱和瑞典課綱當中都強調的「自主和終身學習素養」。

然而,因為這類素養相對難以評量,不見得能反映到學生的考試成績上。對此,瑞典教育部追蹤全國學生的閱讀習慣和讀解能力的發展,給予老師提醒和輔佐。各科老師以及學校的圖書館員也密切合作,一起承擔提升未來公民語文素養的重任,並且配合「性別」、「全球暖化」、「勞權」、「選舉」等主題,進行校刊徵文和論壇活動,引導學生在閱讀和討論中找到樂趣,建立自信。

以上這些也許不是十全十美的做法,但至少是瑞典學校針對課綱而提出的幾個可行之道。

三、文學沒有國籍

「文史教育」對許多國家來說,都是用以鞏固下一代國家認同的重要科目,期待學生在學習本國文學和歷史的過程中,可以奠定國民意識以及「愛國情操」。

而在每年頒發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則更傾向將文學視為全人類共同的資產,如其課綱中總結的文學教育宗旨:「透過文學的欣賞和創作,探究自我和他人的經驗、思緒、認知和世界觀,刺激學生接觸新的想法和視角,並從中觀察全體人類的共同經驗。」瑞典學校更期待學生瞭解文學如何反映人類經驗,因此並不強調單一文學血統。

瑞典的文學教材並不強調單一文學血統。圖/Shutterstock

瑞典文學課以北歐文學為主,也涵蓋大量歐美翻譯文學,純粹來自本國的作品可能不超過 5 成。而且為了培養學生閱讀興趣,國文老師常跟著文壇脈動,讓學生閱讀近期造成話題的新作品,所以「傳統文學」的份量又更少了。

今天的瑞典是個國族意識相對淡薄的地方,他們對於透過過去的輝煌或是文明成果,也就是「看我國多強盛、多優秀」這樣的姿態來啟發國家認同,是大大存疑的。因此他們在歷史課上質疑所謂的「輝煌時代」,冷靜指出在歷史上瑞典王國的版圖越大、平民的生活也就越苦。在國文科上也積極呈現不同國度的文學精華。

瑞典對國族和傳統的態度,可以說是站在相對於大多國家的另一個極端,這和他們在歷史上鮮少需要抵抗強力外侮,以及目前瑞典社會的偏左意識都有點關係。近年來台灣社會和教育界就國文教育議題掀起了很多爭論,「去中國化」的程度、文言文的份量,都挑起了無數人的敏感神經。

這些討論其實已經超出了單純的語文教學理念範疇,而牽涉到了「國族認同」,以及在意識形態上「保守」與「變革」這塊沒有正確答案的灰色地帶,沒有一個專家或教授可以斷言其見解就是真理。台灣還必須從自己的經驗和處境走出適合我們的路,在此僅提供瑞典視角作為一種參考。

四、用「非文學」的視角看待文學

有天,我想把「讀後感」這 3 個字翻譯成瑞典文或英文,卻找不到完全吻合的詞,這才發現,我在瑞典上了 3 門高中國文課,但是從來沒有寫過一次「讀後感」。

練習寫作時,瑞典學校通常不會要求學生寫「讀後感」。圖/Shutterstock

每看完一本或是一篇文學作品,我們通常採用口頭討論的方式和同學交流各種感想,這樣的討論很自由,也總是非常熱烈。然而在練習寫作時,則多要寫命題和要求非常嚴謹的分析文,例如:從情節走向和角色變化分析故事架構、從修辭手法分析文字表現、從用詞和句型分析語氣和節奏,或是綜合以上各點探討一個作品的時代屬性;也可以戴上不同的眼鏡,從性別、階層、後殖民的視角去探究作者意圖和讀者經驗;甚至單純用人類學的角度,把文學當作瞭解某個時代和社會的材料。

閱讀文學的時候,讓學生盡情沉浸在文學的感染力中,領略文學的樂趣固然重要,然而瑞典高中各科的課綱也講求對各科知識進行結構的、超越的檢視,在學習歷史之前,先想一想歷史的目的和用途是什麼?在演練語言能力的時候,停下腳步問問什麼是語言?同樣的,在欣賞文學的時候也要思考,文學是什麼?語言和文字如何構成吸引力、感染力和張力?為什麼文學對人類如此重要?

而這種俯瞰知識和現象的習慣,就是思辨的起點。

圖/奇光出版 提供

《關於作者》

吳媛媛

台大中文系畢業,瑞典隆德大學東亞所碩士,瑞典達拉納大學中文講師。北歐社會文化帶來的每一個省思和開悟,都是以台灣為出發點。另著有《幸福是我們的義務:瑞典人的日常思考教我的事》、《思辨是我們的義務:那些瑞典老師教我的事》。天下雜誌獨立評論、親子天下、風傳媒特約撰稿人。

註:本文摘自吳媛媛的《上一堂思辨國文課:瑞典扎根民主的語文素養教育》,由奇光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