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2020 年 6 月 4 日）最令巴西全國震驚的新聞，莫過於在雷西非市（Recife）一名 5 歲男童自 9 層樓高墜樓的不幸事件。
雷西非市位在巴西東北部，是全國第四大城市。這位 5 歲男孩名叫 Miguel ，他的母親 Mirtes 是一名家庭幫傭，受雇於那棟大樓的一戶人家。疫情期間，雇主仍要求其照常上班，因學校機構皆停課、無處可托育兒子，她只好把 Miguel 一同帶到雇主家。
事情發生在雇主要求 Mirtes 外出遛狗時──被單獨留下的 Miguel 開始哭鬧、吵著要找媽媽。當時女雇主正在做指甲，她對孩童哭鬧感到煩躁，便按了電梯，讓年僅 5 歲的 Miguel 「自己去找媽媽」。
無成人陪伴的 Miguel 最後到達 9 樓，爬上一處通風口，並趨身往前突破了柵欄，從 35 公尺高處摔落至大樓中的天井中。
誰把男孩往高樓送去？
此悲劇發生在 6 月 3 日星期三。事件於 6 月 4 日見報時，巴西各媒體對雇主夫婦的名稱一律消音，對受害母子的名字則毫無保留地公開。
該被究責的女雇主，則在警局付了 2 萬黑奧（約新台幣 12 萬）交保了事。
對此，Miguel 的母親氣憤地說到：「如果今天是我做了這件事情，我的臉早就被公開，大大印在各報版面。我的名字、我的長相都會被公布在所有新聞媒體上──但為何她沒有？她就有權力可以不被公開？」
Mirtes 於是透過社群網路揭發：她的雇主正是 Tamandaré 市的市長 Sérgio Hacker ，與其夫人 Sari Corte Real。
有人批判，女雇主 Sari 有能力付出 2 萬黑奧的保證金，卻沒有錢或沒有能力讓幫傭好好留在自己家中、讓其遵循居家隔離政策嗎？
根據警方調查指稱，5 歲的 Miguel 第一次奔向電梯吵著要找媽媽時，市長夫人 Sari 曾試圖阻攔；但 Miguel 第二次再堅持時，她便「隨意」按了電梯內任一按鈕，把 Miguel 獨自留在電梯內了。
最新的報導，則揭露了電梯內的攝影機畫面：市長夫人所謂的「隨意」按一層樓，明顯是按了比自家更高的樓層，才會導致 Miguel 最終身在 9 樓。
黑與白
記者 Joana Rozowykwiat 寫到：
「家庭幫傭，在疫情期間仍照常上班；
家庭幫傭，單親媽媽，沒有人代為照顧兒子；
家庭幫傭，黑人；
女雇主，金髮白人；
女雇主，市長夫人；
市長，在非自己管轄的其他城市有能力置產並居住；
女雇主，有一隻狗，但她自己不會去遛那隻狗；
女雇主，當時正在做指甲，疫情期間還請美甲師上門工作；
女雇主，把男孩放進電梯裡，毫不自責；
男孩名叫 Miguel 米迦勒，天使的名字；
女雇主的姓氏叫 Corte Real，真正的切痕、真正的不理睬；
家庭幫傭，被雇主傳染新冠病毒；
家庭幫傭，被列為市政府的僱員；
種種一切，都發生在那棟豪華的雙子星大樓裡，象徵著無限垂直化的貧富高低、投機的房地產投資、雷西非市種族膚色的相斥隔離；
種種一切，都發生在全球正抗爭 Black Lives Matter 之時；
種種一切，發生在巴西家政工作法通過之後的五年後；
種種一切，很多細節、很多象徵。」
這不是疏忽，這是對生命的蔑視，一個黑人男童的生命。
市長夫人與許多中產階級以上的幫傭雇主們，可能會批評 Mirtes 「把工作與家庭混在一起」，將孩童帶到工作上是非常逾矩的，甚至是濫用了他們雇主的「好心與耐心」。
當女雇主 Sari 把小男孩帶進電梯時，她完全未顧慮到男孩的身高可能觸不到按鈕，而她代為按下的，更不是她派男孩媽媽去遛狗的一樓──如果今天換成是她自己的兒子，她肯定不會這麼失去耐心、放兒子單獨進電梯吧？
另外，如果再換一個場景，假設是黑人幫傭，面對吵鬧要找媽媽的白人雇主兒子，她會如何應對呢？這個場景，在這社會上比比皆是，我們每日可見。幫傭或保母肯定會好好安撫孩童，牽著小手帶去找到媽媽為止；有時候，她們甚至比雇主夫婦更懂得安撫家裡的少爺公主、更知道小少爺小公主的需求。
這起事件，不是意外，是早已可預見的悲劇。
讓 Miguel 迷失在大樓裡並跌落的，正是這國家由來已久、結構難以動搖的階級歧視與種族主義吧。
那些過早離開的小天使們
請看以下的四則小漫畫，兩個小朋友由左至右，提到幾個巴西社會忘不了的名字。
「這跟我們的選擇無關⋯⋯」
「Douglas 有甚麼選擇？ 或 Ágatha？」
「João Pedro 有甚麼選擇？」
「Miguel 有甚麼選擇？」
Ágatha，8 歲，居住於里約知名貧民窟 Complexo do Alemão，2019 年 9 月 20 日晚間返家路上，在公共小廂型車被警方的子彈奪命。
João Pedro，14 歲，居住於里約貧民窟 Complexo do Salgueiro，2020 年 5 月 18 日在朋友家玩樂時，警方破門而入掃射後身亡。（詳見我前幾日才撰寫的〈「我們黑人，生來就是槍靶」──國際媒體看不見的巴西軍警惡行〉文章）
Miguel，5 歲，昨天才從雷西非市離世的小天使──但他離開的方法有些不同，不是貧民窟、不是警察槍戰掃射，而是從從富人的豪華大樓墜落。
雖然這樣描述十分殘忍，但巴西社會大眾已經看習慣貧民窟居民與孩童，死於警方槍下的劇碼了。
而就我觀察到的，身邊的巴西中產階級、淺色族群，在美國種族衝突爆發之時會分享 George Floyd 的事件「表示哀悼」，「感嘆美國種族歧視有多悲哀」；但對於巴西國內時常發生的貧民窟槍戰受害者，卻不聞不動。
所以或許，只是或許，順著今天一整日媒體停不下來的報導、網路上討論不完的聲浪，靠這股爭議憤怒的力量，能不能讓更多巴西人正視種族主義的存在？
它一點也不隱形，巴西的種族主義一直都在殺人，從原住民、到黑人、到貧民窟居民、再到這些沒能來得及長大的孩童們。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