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個月,巴西各大媒體新聞版面,上演著一齣巴西真實版的《誰先愛上他的》。
知名節目主持人 Gugu Liberato 於去年 11 月逝世後,其三位孩子的母親 Rose Di Matteo 與同性愛人 Thiago Salvático 分別出面打官司,欲爭取伴侶關係的法定認可及繼承財產的權利。
這個故事,你可以說它有八點檔連續劇般的狗血、曲折,但更重要的是,我想你越讀到後段,越能感受到一股源自真實社會現況、卻似乎無力抵抗的悲哀。
Gugu 是誰?
Gugu Liberato 是巴西知名的節目主持人,從 1981 年開始固定主持星期天的節目,先後待過 SBT 及 Record 兩家大電視台。
他在電視主持上之成功,被譽為巴西電視節目史上的傳奇人物,有報導稱他改變了 90 年代的電視生態,也有人說他能將資訊、娛樂、甚至混亂的訊息都掌握、搭配得完美,讓每個星期天都不同,「改革了每個星期天」。
可惜的是,去年 2019 年 11 月 20 日,Gugu 在美國奧蘭多的別墅家中,試圖自行修繕冷氣濾網時,不幸從 4 公尺高的閣樓摔落,送醫之後在隔日仍腦死不治,享年 60 歲。他死後家屬協助授權器官捐贈,共有 50 人受惠。
Gugu 的遺體於 11 月 28 日運回巴西聖保羅,29 日舉行喪禮安葬。聖保羅州長為此更公布全州為此哀弔 3 日。
Gugu 和我生小孩!
Rose Miriam Di Matteo 是一名耳鼻喉科醫師,與 Gugu 育有 3 名子女:18 歲的大兒子 João Augusto、16 歲的雙胞胎女兒 Marina 和 Sofia。她與 Gugu 兩人並未結婚,在巴西期間也從未同居。

在 Gugu 於 2011 年立下的法定遺囑裡,卻將 Rose 排除在外,只把遺產分配給 3 名子女及 5 名外甥子女,並指名由自己的姊姊作為遺產管理人及子女監護人。
在 Gugu 死後才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外的 Rose 當然不好受,她馬上聘請律師爭取自己的遺產繼承權,如成功被法院認定為 Gugu 生前的伴侶,她將可繼承一半的財產,金額高達 10 億黑奧(約新台幣 59.2 億元)。
2020 年 1 月法院裁定結果出爐,Rose 獲判每月 10 萬黑奧的贍養費。
Gugu 的家族則發表公開聲明,強調 Gugu 與 Rose 的關係只是「普通朋友」、不是情侶,共同生育、撫養 3 名子女,則一直以來都是一種「合約」式的合作關係。
他們對於 Rose 現在居然提起告訴之決定,感到詫異;強調 Rose 原先每月就有 1 萬美元的贍養費,且在 2012 年已獲贈一棟價值 600 萬黑奧的房產, Gugu 也曾用 Rose 之名投資了 50 萬美金──她並非完全沒受惠。
同時,他們也特別提及 Rose 這幾個月為了待在巴西打官司,把剛面對父親過世的未成年子女單獨留在美國一舉。
Gugu 和我談戀愛!
Thiago Salvático 現居於德國,32 歲,是一名廚師。他也向法院提出了訴訟,爭取成為法定伴侶。根據他的說法,他與 Gugu 在 2009 年 11 月首次認識,在 2012 年開始兩人的戀愛關係,交往長達 8 年。

2020 年 5 月受一節目專訪時,Thiago 談到他與 Gugu 的戀愛過程:「是兩個單身成人的相知相惜,立基於很多的愛與親密關係,共享著生命。為此,我可以很驕傲地說我活過。」
「在我跟他相處的這 8 年來,我知道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能夠活在一個沒有偏見、沒有批判、人人都可以自由愛人的世界。」
但上週五,5 月 29 日,Thiago 及其律師已向聖保羅法院撤回訴訟,不再爭取法定伴侶認可及財產繼承權。放棄訴訟的消息於本週一向媒體公開,馬上讓這齣《誰先愛上他的》再次佔據新聞版面。
多家媒體試圖與 Thiago 取得聯繫,想問清楚他放棄的原因,但截至今日(6 月 3 日)都未取得回覆。Thiago 的聲明只有簡短提到:現在撤回訴訟,不代表他放棄爭取成為法定伴侶的權利,而只是在這個時間點上不再追究。
誰比較難過?
向我介紹 Gugu 這齣爭遺產鬧劇的,是我的巴西男友。幾個月前當 Rose 先提出訴訟時,他很詳細地跟我解說:「其實大部分巴西人都知道 Gugu 是同性戀者,他和 Rose 的關係只是『合約』,因欲維持他『堂堂節目主持人的直男形象』。」
「那 Gugu 的 3 個小孩也都知道他們的爸爸媽媽這樣嗎?」
「知道啊,他們很清楚這是個合約關係。」
「那他們成長過程不就很扭曲?全巴西人都知道他們不是所謂『愛的結晶』?」
「小孩們都討厭 Rose,鄙視她為了錢做這些事情。」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在爭遺產期間,長子 João Augusto 曾向警方舉報過自己的母親,表示媽媽與舅舅以拜訪朋友之名義,將他騙到一律師家中,試圖說服其做財產分配。
我們為什麼知道上述這麼多資訊?無疑是因為巴西媒體成天「追蹤報導」、當事人或關係人也「爆料連連」。這也導致我和男友這幾個月來,斷斷續續討論著 Gugu 的「三角關係」。
Rose 雖然已經得到很多錢,但遺囑上完全沒有自己的名字,應該還是很失落吧?還有,讓全國人民都知道妳只是名人請來配合演太太跟媽媽的角色,要面臨的壓力也很巨大吧?
而 Thiago 呢?
本週一知道 Thiago 放棄訴訟的決定,我馬上為其感到一絲絲的難受。就我閱讀到的報導描述跟角度,我總覺得 Thiago 要爭的不是錢、而是想要得到「伴侶」這個稱號與認可。
現年才 32 歲的他,身材高大、外貌出眾,又旅居德國當廚師,「以 Thiago 的條件,他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人。不用跟 Gugu 在一起,還不被承認啊!」我忿忿不平地說。
男友冷靜回答:「但他就是愛上了 Gugu 啊。」
「爭取自由的人」
一開始,無論是 Rose 抑或 Thiago、甚至 3 名未成年子女,我認為他們都是這場鬧劇當中的受害者──因為 Gugu 欲維持的「形象」,他們被迫將自己的人生與情感攤在媒體版面,作為全國民眾評論批判的對象。
「Gugu 實在很自私!」我時常對男友這樣抱怨著:「他的自私毀掉了其他人的人生,愛他的人跟他愛的人都是。」
我不懂 Gugu 在自私甚麼?甚至覺得只要他生前堅強一點、勇敢一點,大家應該都可以獲得幸福──這個年代早就是人人都可以自由愛人的年代了不是嗎?他不必把自己關起來的。
但接著,我回想到兩年前 Lulu Santos 出的那首歌〈Orgulho e Preconceito 驕傲與偏見〉。65 歲才出櫃的 Lulu 說他要唱出一首歌,讓眾人能夠「無懼說出愛」。(延伸閱讀:〈「如果我們國家還缺少什麼,那就是誠實」──巴西歌手 Lulu Santos 要讓每個人「無懼說出愛」〉)
我在一邊聽著歌的過程中,漸漸理解到 Gugu 的心情:或許對他而言、在他眼中,這個世界仍不夠自由,仍充滿著偏見與批判,讓他不得不恐懼退縮躲藏。
我就這樣突然想通了,抓著男友說:「都是 Gugu 害了他的太太跟同志情人,對嗎?」
他仍搞不清楚我為何如此激動:「嗯,對。」
「那是誰害了 Gugu 做這些?是甚麼讓 Gugu 這麼做的?」
男友非常疑惑:「蛤?是誰?」
「是這個社會害的啊!是我們!是喜歡窺探名人私生活八卦的媒體,和愛看又愛評論這些媒體資訊的我們,沒能創造一個足夠包容、足夠自由的社會──他才覺得自己必須找個假老婆、又不給真正的愛人名份啊!」
我的一絲絲難受,擴大成很深很沉重的悲哀。
這齣鬧劇有個元兇,是這個社會上的每個「我們」,還沒能打造好任何人都能自由愛人的世界。
最後,跟大家說件小事:我觀察到 Gugu 的姓氏 Liberato 與「Liberty 自由」一詞相關,一查之後,才發現 Liberato 在語意上有兩種解釋:一是已擁有自由的人、二是畢生爭取自由的人。
是不是,悲哀得很湊巧呢?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