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跨國公司裡，「評價」是驗證工作表現的一環。除了客戶的回饋，同事之間也會互相給予評價。這些年來，我經常收到「友善」、「好溝通」、「正向」這類回饋。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和睦工作下的自然結果。但在日本職場待久了之後，我漸漸發現：有時候，這些特質悄悄地成了一種絆腳石。
年輕的時候，我像海綿努力吸收周圍的一切，因為擔心自己有天也會像某些思想固化的前輩那樣，所以我刻意讓自己保持開放，多方聆聽別人的意見，也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但有時候，努力過了頭，反而會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失去原本的樣子。
而那次的回饋，才讓我正式開始思考這件事。
在日本職場，為什麼有能力還不夠？
在台灣的職場文化裡，親和、合群往往是正面的特質，可以讓人覺得你好配合、好溝通。事實上，不論台灣或日本，「合群」本來就是一種重要的群體特質。但在日本職場多年後，我從無數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中觀察到，這裡對「值得信賴的人」有另一套判斷標準──語氣、表情、姿態，這些細節傳遞的訊息，有時比你說了什麼更重要。
舉個例子：在一場會議中，主管對你的資料提出疑問，問你是否看過客戶的簡報。你回答看過了，接著他追問：「你真的理解客戶的需求嗎？」這時，如果你的回答開始動搖，語氣不再篤定，甚至停頓了一下，你很可能就在這場壓力測試中敗陣。
即便你為了這場提案熬夜查資料、做了無數功課，一旦在傳達時的表情或姿態不夠有自信，客戶或同事就會開始懷疑你的能力。這不是哪一種文化比較好，而是當你跨入一個新的文化環境，你就需要重新理解當地職場對專業的期待。
一場公司派對，讓我開始懷疑自己
事情的起點，要從一場公司派對說起。
那天，公司邀請了許多客戶前來，是個有酒的場合。客戶當時第一次見到我，氣氛融洽，大家微醺之下一直起鬨，客戶開玩笑地說，只要我開口，他就願意給預算，因為對象是我。
我知道那只是酒席上的玩笑，那樣的場合本來就不是談預算的時機，維持好氣氛才是重點。而我本來就是那種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類型，那天只是做了我一直以來做的事。但當時才剛進公司兩週的上司，也看見了這一幕。
她擔心我是否被騷擾，也不希望我靠著這樣的方式去拿到預算。後來，她把我叫去、告訴我，她覺得我是時候該「把可愛收起來了」。她說，她知道我個性友善、各方面的表現都很好，但這個特質有時會影響別人對我專業度的判斷。她自己以前也因為個性太友善而吃過虧，所以才提醒我。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我的心情很複雜。
收到回饋後，為什麼不一定要急著接受？
收到這個回饋之後，我沒有立刻接受，也沒有立刻反駁。我選擇先去問了幾個那天也在場的同事。他們的反應讓我感到意外：幾乎所有人都說，我維持原來的樣子就很好。對他們而言，那個場合本來就是那樣，我的表現沒有任何問題。
那一刻，我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回饋背後的原因。
上司是剛進公司兩週的新人，她看見的只是一個片段，也有自己的擔憂和出發點。她給我的回饋，並不是一個客觀的評估，而是她從自己的視角和經驗出發的詮釋。她沒有惡意，但她的視角不一定完整。
我也想到，在另一次團隊聚餐中，我觀察到她給了另一位同事類似的回饋。那位同事和我年紀相仿，個性好相處，幾乎難以想像他生氣的樣子。他聽到回饋的瞬間，臉上打從心底開心的表情，悄悄切換成了帶著距離的職業微笑。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感觸。上司或許能用更高的視角看見某些問題，但她似乎忘了考慮，在聚餐這樣輕鬆的場合裡，那個同事自然流露的笑和他面對客戶時的笑，其實是不同的兩件事。
那一刻我明白，給回饋這件事，本身需要智慧，接收回饋也是如此。
意見可以聽，但詮釋權在自己手上
那次之後，我得出了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結論：別人的意見可以聽，但不需要全盤接受。重要的是理解對方的意圖，然後從中取捨。
以前的我，可能會很快地把回饋消化掉，然後著手調整。但這次被評論的是我的人格特質，我覺得有必要先想清楚，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再決定要不要改變。想清楚之後，我的答案是：我不需要變成另一個人。
我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也知道在不同的場合，對方想看見什麼。所以我做的，不是改變自己，而是調整表達自己的方式──在工作的文字往來上依然保持溫柔親和，但面對面時盡量維持穩重與冷靜。
這不是表裡不一，而是在充分理解自己的前提下，對自己和職業專業的雙重尊重。我沒有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只是選擇在對的時機，讓對的那一面被看見。
真正的專業，不是壓抑自己
我們常常以為，「專業」是一種固定的樣子，要表現得冷靜、嚴肅、字字珠璣。但在跨文化的職場裡摸索多年之後，我有了不同的理解。
真正的專業，不是把自己壓縮成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形狀，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自己的優勢在哪裡，然後在對的場合，選擇展示對的那一面。
親和力是你的資產，穩重是你後來長出來的盔甲，兩者並不衝突。你不需要把「可愛」收起來，只需要知道，什麼時候讓人看見你溫柔的樣子，什麼時候讓人看見你認真的樣子。這兩件事，都是真實的你。
回饋是別人給的，但詮釋權永遠在你自己手上。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