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理當道、AI 又到:語資班老師現身說法,談「文組」在演算時代的破繭重生

當文科減班、理科當道,AI 更接管了效率,人文教育還有什麼價值?本文身為高中教師的陳曜裕選擇反思學科割裂的危機,點出科技時代下人文不可替代的真實力量……
數理當道、AI 又到:語資班老師現身說法,談「文組」在演算時代的破繭重生

阿里山閱讀活動,與陳澄波文化基金會何冠儀合作。

Photo Credit:陳曜裕 提供

加入Google偏好來源 在Google搜尋優先看到換日線

撰文:陳曜裕

20 年前,我剛站上講台時,某種看不見的砝碼,便已悄悄在暗處傾斜。

20 年後,某次失眠就診,醫生一邊把脈、一邊和我閒聊。「數理當道,你們文組學校辛苦了。」我看著中醫師細細追蹤脈象,已過 10 分鐘──然而這是個盛行快速的年代,10 分鐘裡,AI 至少回答了 10 道問題、完成一萬多字的文章。

這一年,新聞傳來母校台中一中語文資優班停招的消息。記憶裡,語資班還未成立時,扣除美術班,總還有 4 個社會組,讓這所男校保持對話、多元與個性,容許我在其中一隅完成自己的文組夢。如今,剩下兩間文組教室,其餘班級以堅不可摧的陣容,走進主流,不禁讓人反思,當經驗生成逐漸消融於演算,我們真正渴求的到底是什麼?

蘭陽女中陳曜裕老師。圖/陳曜裕 提供

人文退場後的「單向度」危機

人各有志,這絕非說數理等取向不好;而是某個龐大的影響力,促使各地數理、科學班滿招,語資、人社卻苦苦撐持,輻射的不只是島嶼文科減班的趨勢,更像一場無聲的取捨和抉擇。

然而一旦人文退場,生活被演算法與效率接管,工具理性全面殖民下,一切被評分、數據化,教育將退化為單純的職業訓練。喪失批判能力的單向度格局,也容易為資本拉攏,將經濟成長視為唯一真理,進而忽略了剝削與監控,毅然把自己投入這樣的市場。

更甚者,缺乏道德羅盤與同理能力,解決了「怎麼做」的效率問題,卻日益少去探討「該不該」的倫理空間。結果就是,我們將失去雙眼互校的天賦,淪為單視眼前的獨目巨人,最終在感知徹底消亡之際,連僅存的那隻眼也將盲目。

尤其是,當世界集體競逐科技與資本,AI 進場了,快,但還要更快。在這個萬物皆可生成的時代,大數據以抽象數字取代真實,讓社會獲得速成的成就感。

值得注意的是,從前陣子公布的分科填選志願來看,就業導向的選系趨勢讓科技業、半導體產業成為熱門選擇;就連社會組,也在產業帶動的股票熱絡下,前三志願分別為台大財金、台大法律(財法組)、台大會計 A 組。凡此,無不標誌著志願和熱門產業的關聯。

那我們究竟可以做什麼?

打破學科邊界:跨領域教育的可能解方

頭城老街走讀,與李榮春文學推廣協會李雅莉合作。圖/陳曜裕 提供

在講究創造與潛能的新未來,偏向任何一方都會使生態執於一角。科學與人文的割裂下,理科生漸次遠離莎士比亞的悲憫,文科生則淡忘了熱力學就在握筆的手。

儘管分流發展可以減輕壓力,但另一方面,卻也弱化了學生的適應與調整機制,何況探索個人志趣需要抽離一些環境因素,以便向內感知個人特質。

可惜的是,教育很早就透過分流,讓學生以尚未完全成形的模樣,嵌進社會分工、講究產值的螺絲孔,恰巧磨掉了許多可能性。再加上學生探索之時,社會觀點、家長鼓勵接連而來,發展前景成了左右手,難保誰能不受影響?

教育制度上,或許可以透過實施彈性學分制,讓理科傾向的學生必修哲學與社會學,文科傾向者則必修數據科學與邏輯課,打破學科邊界。此外,在修正考試面向時,命題設計必須引導學生將兩種學科的知識,融合應用於解決真實處境的難題,而非單純的背誦與演算。

事實是,學測考題已有此傾向,諸如數理試卷裡考驗著閱讀能力,語文試卷添入理科文章與數據。不過,世界如一台開得極快的列車,狂奔著、忘了自己為何而開。

筆者還在高中時,即因高二脫理進人文、聯考後就文棄法商,受到家人師長「關切」。時至今日,也許考試面向正努力修改,給予學生的試探仍顯不足,社會氛圍又塑造出「文組無未來」的趨勢,工作條件凌駕於個人志趣──基本上,故事就會朝著這路前行。

AI 帶來最美的裂縫:重尋「真實體驗」與人文不可替代性

與獨立書店嶼伴書間一起擺攤。圖/陳曜裕 提供

說來,過去數十年的語文教育,在升學主義旗幟下,亦常淪為起承轉合、名言佳句的加工廠,砝碼的傾側並非一朝一夕。

反倒 AI 出現,徹底擊潰了這種技術性的寫作,使得修辭教練、考試機器等規訓變得有討論空間。因為 AI 讓文字產出有了直截的討論,當我們在制式操作下不敵新科技,反而峰迴路轉,繞道而行的契機也因應而生。

這或許是文科、尤其語文班破繭重生的最美契機──我們不再需要費力去做科技可以代勞的事情,稀缺已久的「真實體驗」遂成了努力的方向。

舉例來說,在經營語文班時,可以引導學生透過文學,觸碰人類共同的邊界處境,看見資訊背後的心靈,觀察個體如何在掙扎之際,憑藉彼方與此在碰撞。同時,我們也能在全球化中,伸張在地性,善用興起的地方學,增加實地體驗,帶領學生參與地方耆老與文字工作者的工作坊,再將真實的土地經驗轉化為文字。

筆者任教於語文班時,致力閱讀與地方走讀,無不懷著「以慢打快」的心念。

人們把進步視為唯一的真理,對資本的剝削與痛苦視而不見。哲學家馬爾庫色(Herbert Marcuse)曾警告,我們將淪為缺乏否定能力的「單向度的人」;而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一再提醒,當人類放棄了思考與感受他人痛苦的能力,那種「惡之平庸」,將是極權主義最完美的溫床。

如今,AI 一邊奪走什麼,一邊留下反思空間。在替代了工具理性後,人類的真實與情感成了鮮明對比。試想,若 AI 持續吞噬並閱讀著它自己生成的文字,最終會不會被自己的虛無給稀釋?相對地,真實語言面對的是立即的經驗,這原本就是教師與學生之間最值得耕耘的土壤。

將學生的目光從螢幕拉回,觀察雨落、天晴,看看今日聖嬰下的極端氣候,數據如何預告了天氣異常;而我們更應懷抱人文心提早布局,深思人類的下一步。

結語:在演算法框架中,為年輕生命留一間教室

邀請甘耀明老師,與同學們共讀三本小說。圖/陳曜裕 提供

AI 的降臨,實為人文教育重生、最美的一道裂縫。

經驗分析在人文領域裡總是慢的,而我們需要這種慢。這讓我想起《論語》提及的,上智者──那些極具自我意識與見解的人──或許洞明而不需依賴新科技;下愚者則固著地被時代洪流牽著走;但介於兩者之間的「中人」,正是那些願意留白、等待與世界碰撞的新鮮人。

記得每次和 AI 對話,都被其謙謙有禮打動。我在進修 AI 使用的課堂中,退休的社會系教授便說:「我們需要的,或許就是一名背景知識龐大的對話者。」讓 AI 成為那個對話的反方,刺激我們的思維,反省下一條新路。

過往,追求行動可以帶來真正的幸福,因為變動不居正是生活得以保持彈性的關鍵。沒想到,「追求幸福」一詞,如今只剩下減少苦難、改善生活品質,使得所有人類一起攪入製造金錢的行列。

語文班的存在,那間微渺、總不易滿招的教室,正是這無限的運算框架中,替年輕生命保留能夠喊痛、值得迷惘,足以真實反擊的空間。

診療結束時,醫生不忘補充:「AI 說不定是文組生的機會,因為要對話嘛!」我一時振奮。

究竟人類的閱讀與書寫,還剩下什麼價值?我的答案是:寫出更真摯的故事,說更澄澈的話,等著 AI 以此分析。我們是主,而它是工具。

《關於作者》

陳曜裕

蘭陽女中教師,2013 年因教導學生寫作開啟了習文之道,出版散文集《河流》。教學之餘參加四個讀書會、歪仔歪詩社、新詩下午茶詩社,假日真實地走入田園,四十後,有書有土有詩友,有貓,有中年症候,吾土因而日廣。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