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年以來，越南憑藉充沛且低廉的勞動力，成為全球供應鏈轉移的最大受益者之一。然而近年幾乎年年上調的基本工資，加上連帶的津貼、社會保險漲幅，讓人力成本逐年堆高，營運利潤也一步步被壓縮。
越南總工會於今年 6 月的一項工時縮減提案，更可能讓越南台商未來的路走得更為艱辛。甚至面臨「不轉型是等死，轉型是找死」的窘境。
本文將分別針對越南過去幾年來的薪資漲幅狀況、未來可能面臨的工時縮減、週休二日等政策進度一一說明，最後提出未來台灣在越企業的可能轉型方向。
基本薪資十年漲逾 50%，人力成本壓力劇增
2016 年時，越南胡志明市第一郡的基本月工資為 350 萬 VND（約 4.3K 新台幣）；到了今年，已經達到 531 萬 VND（約 6.5K 新台幣），十年間漲幅高達 51.7%。
且根據越南「國家工資委員會」最新提出的草案，該國非常有可能在明（2027）年元旦再次調漲基本工資。以第一郡為例，預計調漲 39 萬 VND，漲幅 7.3%，屆時最低薪資將達到 570 萬 VND。
基本工資的調幅，影響的更遠不只是領最低薪資的員工，因為企業內薪資梯的設計，不同職等的員工，其薪資也會跟著往上調：例如資深員工 A 原本月領 570 萬 VND，新進無經驗員工 B 則領基本工資 531 萬 VND，此時當基本工資調至 570 萬 VND 時，A 的薪資若仍保持不變，就會導致「新手與老手領一樣多」，嚴重打擊資深員工士氣。所以多數在越企業於基本薪資調漲時，都會針對全體員工同步調薪。
換言之，若是一個廠的員工有 2,000 人，每人月薪都調高 39 萬 VND，一個月的薪資成本就會暴漲 7.8 億 VND（將近 100 萬新台幣)。且因底薪上漲，員工參加社會保險、醫療保險、失業保險等強制性保險的投保薪資都會上調，公司在雇主支付額的部分（投保薪資的 21.5%）也會需要支付更多，甚至年終獎金（以投保薪資為基數）、企業付給政府的工團費（以投保薪資 2% 計算）等都會連帶上升。
企業支付給員工的薪資，也不可能只有底薪，還會包含專業津貼、工種津貼、生產獎金、全勤津貼、交通津貼、外語津貼等五花八門的薪資項目，這些都讓勞力密集的相關產業，背負不少的人力成本壓力。
週休二日將上路？加班成本與交期延宕的風險
按照目前版本的越南《勞動法》（2019 年修訂），當地法定一週工作時數為 48 小時（上班六天），並「鼓勵」雇主採取一週工時 40 小時的作業制度。當地僅有政府機構、銀行、部分外商採週休二日，但多數在越南的製造業、工廠，幾乎仍是一週上班六天。
然而情況很可能在未來有所轉變。
今年 6 月，越南全國總工會大會（14th National Congress of VGCL）上，全國總工會副主席吳維曉（Ngọ Duy Hiểu）彙整了全國基層勞工的集體意見，正式向黨中央和政府提交議案，將法定工時從目前的每週 48 小時，逐步調降至每週 44 小時，甚至 40 小時。
其實早在 2019 年修訂勞動法時，這個議題就曾被提出過，但當時普遍認為時機不成熟而被否決。接著在 2023 年與 2025 年也有國會代表提出，要將私營企業工時從 48 小時降到 44 小時，但直至今年 6 月總工會的提案才較為完整且正式。
當然，有正式提案不代表一定會通過。在提案核准之前，仍需經過以下幾個重大關卡：
- 評估與協商：越南內政部將針對提案進行全面評估，包含對各行各業及整體國家的衝擊，也會舉辦公聽會邀請越南工商總會（VCCI）、各方企業一起坐下來談，徵詢資方意見。這裡通常是拉鋸戰最激烈的地方，工會要求縮短工時、但資方通常會強烈反對，認為這將大幅拉高加班費成本、降低越南在東南亞的代工競爭力。勞動部必須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擬定修正草案。
- 國會審查：在草案送交全體國會代表之前，越南國會社會委員會（Committee on Social Affairs）會先審查該法案條文合不合理、縮減工時的時間路線圖是否可行，並給予修正意見。
- 國會表決：每年通常在 5 月和 10 月召開兩次定期會議。修正案會被安排在會議中由全體國會議員進行討論，並進行表決。必須有超過半數（50% 以上）的國會議員投下贊成票，提案才會正式通過。
可以想見，工時縮減並不會在一朝一夕就完成，甚至可能長達數年，但根據近幾年國會代表、越南總工會多次倡議，再到 2026 年的正式提案，代表越南走向「週休二日」已經是一個持續推進的政策方向，法案落實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政府同意縮減工時，而企業或工廠的產效仍原地踏步，勢必要安排員工加班以滿足產能需求。但加班首先要面對的，就是 150% 的平日加班費與 200% 的例假日加班費，再來就是面對法令規範的加班時數上限。若加班時數超過上限仍滿足不了產能需求，那廠商要承受的就是交期延宕、支付空運費或合約罰款的損失。
當地台商的因應之道與挑戰
針對人力成本不斷上升、未來工時可能縮減等挑戰，不少在越台商目前已慢慢開始將生產基地往其他國家布局，以進行「風險分散」。但要將全部的生產重心外移也非易事，若要繼續待在越南，企業內部勢必要針對做出對應的轉型與調整。以下是我個人觀察到許多企業開始推動的一些變革，同時也會點出我認為會遭遇的挑戰。
1. 提高生產效率：若工時縮減，又要達到同樣的產量目標，那就代表每小時的產出必須更多。所以現階段被認為合理的產線規劃、員工的標準動作、物料搬運動線，都必須再重新審視，是否有再減少浪費的空間。同時產品的良率也必須想盡辦法提升，減少返修與報廢，以爭取在有限的工時內，榨取出最大的產出。
挑戰：其實多數公司應該都已竭盡所能提高生產效率，以爭取更高的利潤。在這種情況下，要再進一步提升，需要投資更多的 IE（工業工程）專業人才，或是建立「持續改善」的企業文化與獎勵制度，但這些都需要資源的持續投入，也需要讓員工理解公司正處在「不進步就是退步、甚至處於存續危機」的大環境之中。
2. 導入自動化：人工成本上升，理想狀況就是透過機器取代人力，這樣無論是薪資調漲或是工時縮減，對企業的影響都會減少。公司必須想辦法針對重複性高、最耗費人力或是品質不穩定的瓶頸工序進行自動化改造，讓這些最消耗工時的工序能被機器、機台的穩定輸出所取代。
挑戰：然而，越南台商多屬於中小型配套廠或代工廠，利潤本就十分微薄。引進一套自動化設備或數位化系統，則動輒需要數十至上百萬美元。在當前戰爭風險（美伊、烏俄）與美國關稅政策影響下，訂單收入本就非長期穩定。若要投資大量的資金於自動化，恐難以在短期內回收，因此，現實上許多傳產中小企業，正面臨「不轉型是等死，轉型是找死」的兩難局面。
3. 薪資制度調整：將傳統「固定底薪津貼＋長時間加班費」的結構，轉型為「高績效、高產量獎金 」。讓效率高的員工能在 8 小時內完成過去 10 小時的產量，並拿到不低於過去含加班費的總薪資。員工可以享有更多私人或家庭時間，公司也可以減少電費或其他管理費用，勞資雙方可以實現雙贏。
挑戰：要在正常工作時間內完成過去包含加班時間的產量，代表員工的生產節奏會更加緊湊、工作疲勞度會累積得更快。而且以績效、產量進行設計的獎金制度，常會被員工挑戰同工不同酬的公平性問題。若制度設計的不完善，或是制度的內容沒有妥善、仔細的溝通，反而會導致員工流動率上升、導致企業營運的不穩定。
結語：擁抱變革，勇敢轉型
長期而言，隨著經濟的發展，越南的薪資上漲、產業升級、本地勞工對工作生活平衡的重視，是絕對不可避免的。它不會永遠只扮演世界工廠，不會一直只提供便宜勞動力、只做勞力密集產業。它也會想走自己的路，往已開發國家的目標邁進。
因此，台商如果仍將思維停留在以往的模式，習慣以便宜人工賺取代工費而不思變革，那最終的結果，很可能就是面臨被淘汰的命運。
告別了低價的人口紅利，越南台商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唯有洞察未來趨勢、提前做好投資與布局的企業，才能在瞬息萬變的環境中擦亮自己的招牌。
（作者原文請見：越南也要週休二日？薪資漲、工時縮，越南台商如何面對蠟燭二頭燒的困境？）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