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阿爾及利亞國家隊將訓練基地設在堪薩斯大學的洛克喬克公園(Rock Chalk Park)。球隊於月初抵達備戰世界盃時,勞倫斯這座大學城便為他們忙了一整週。其中,一場開放民眾觀看的練習湧入數百名球迷,校方的行進樂隊更驚喜地奏起阿爾及利亞國歌。
球迷布濟迪(Tarek Bouzidi)從堪薩斯城近郊的奧拉西(Olathe)帶著妻小趕來。看著平時只能在螢幕裡的球員,就在他眼前跑動,他直指:「感覺就像真的身處自己的國家。看到國家隊來到堪薩斯,那種心情難以言喻。」
堪薩斯城內辦起觀賽派對,並在藝術中心放映阿爾及利亞電影,甚至有居民拍下一段向球隊喊話的影片,在網路上瘋傳:「我想跟阿爾及利亞隊說聲謝謝,謝謝你們選了我們的家鄉勞倫斯。歡迎來到美國,歡迎來到堪薩斯!」
然而,勞倫斯的故事並非特例。本屆世界盃由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合辦,參賽隊伍擴編到創紀錄的 48 支。國際足總(FIFA)把基地設在 16 座主辦城市以外的 25 個社區,說這是要讓更多地方、更多人一起參與這場賽事。
延續上篇世界盃球迷的吶喊,本篇將聚焦世界盃「擴大參與」的理念,看看訓練基地如何讓地方社區與各國球隊建立新的連結。
世界盃訓練基地怎麼選?

堪薩斯城市長盧卡斯(Quinton Lucas):「美國足球之都,如今是世界盃訓練基地之都。」
2024 年起,國際足總已備妥一份基地名單,並在 2025 年增補,待各國於 12 月分組抽籤後,才從逾 60 個選項中選定訓練場所。其中,國際排名越高的隊伍有優先選擇權,小組賽場地在同一州的球隊則再優先一層。當然,球隊也能自找基地,再送國際足總核可。
至於要如何雀屏中選、成為國際足總認證的基地呢?堪薩斯大學副體育主任布克(Jason Booker)說,只要備齊場地、器材、燈光等規格,接著「基本上就被送進他們所謂的『手冊』內,所有參賽國再逐一翻閱、各自挑訓練基地」。
球隊擁有專屬基地其實不是新鮮事,早在 2022 年卡達世界盃,24 支球隊的訓練基地就擠在方圓 10 公里內,而本屆世界盃的訓練基地,則分散在舉辦國內的幾處設施密集區。進一步檢視的話,本屆 39 支駐美球隊裡,有 14 支挑了大學校園,另有十餘支大多進駐美國職業大聯盟(MLS)球隊的訓練基地。其中,堪薩斯城是唯一進駐三支第一檔(Pot 1,指第一種子隊)球隊的主辦城市。
堪薩斯城距全美八成五的地方都在兩天車程內,因此也向阿根廷、英格蘭、荷蘭三支第一檔球隊承諾,可從當地往返各比賽城市,不必逐場更換落腳處。
舉例而言,阿根廷選的 Sporting KC 訓練中心,園內設有美國足球的國家教練教育中心。Sporting KC 總裁里德(Jake Reid)表示,過去 15 年,當地在足球基礎建設上投入超過 6.5 億美元(約新台幣 200 億元);世界盃抽籤結果公布後短短一個月內,就有超過 10 支球隊前來勘查。
另一個例子則出現在北德州,此處的兩座訓練基地,則是預先指定給歐洲附加賽的出線隊伍,等資格賽結果出爐,再由國際足總指定球隊進駐。

其中一座是分配給瑞典隊的豐田球場(Toyota Stadium)。這個座落在弗里斯科(Frisco)的足球園區,於 2005 年啟用、佔地 145 英畝,設有美國國家足球名人堂與 17 座練習場,主場館甚至正進行著價值 1.8 億美元(約新台幣 57 億元)的翻新工程。
另一座全新的曼斯菲爾德(Mansfield)球場,則分配給 20 年來首度進軍世界盃的捷克隊。此處造價約 8,800 萬美元(約新台幣 28 億),原為 FC Dallas 的附屬球隊北德州足球俱樂部而建。
從這些案例不難看出,FC Dallas 總裁杭特(Dan Hunt)口中的「此處是 2026 世界盃的震央」,這句話並不誇張。
沒有比賽的城市,為何搶著當訓練基地?
6 月 13 日,英格蘭隊飛抵堪薩斯城,在 Swope Soccer Village 展開第一場訓練。雖然該設施原本不在國際足總認證的基地名單上,但英格蘭隊看中的,是這裡飛往各比賽城市,航程都能控制在三個半小時以內的地理優勢。
英格蘭是最早就與 Sporting KC 密切往來的球隊,開口借場後對方一口答應。這座訓練基地平常是 Sporting KC 二隊與青訓梯隊訓練的球場,英格蘭國家隊場勘人員認為這裡的草皮,和原本屬意的頂級訓練中心不分軒輊,因此選擇此處作為訓練地。
公園管理處主席海登(Beth Haden)說,Swope Soccer Village 位在全市最多元的地區之一,他們期待居民,尤其是堪薩斯城東區的居民,能在自己的社區體驗世界盃。市方也預期數千名英格蘭球迷湧入,為當地商家帶來文化與經濟挹注。
訓練開始前,堪薩斯州立盲人學校(Kansas State School for the Blind)的孩子在場邊示範盲人足球,特殊奧運堪薩斯與密蘇里分會的代表也受邀觀看。練習尾聲,隊長凱恩(Harry Kane)甚至為圍上來的當地孩子簽名。

離開堪薩斯城,來到北卡羅來納州,這裡同樣不承辦任何一場世界盃賽事,因此駐紮的球隊得搭機到各地出賽。但挪威國家隊仍把格林斯伯勒(Greensboro)選為基地首選,在北卡羅來納大學格林斯伯勒分校訓練。
這座球場在 2023 年歷經整修,並於 2025 年俱樂部世界盃(簡稱世俱盃)接待過巴西的帕梅拉斯(Palmeiras)。為了能擠身世界盃訓練基地名單,格林斯伯勒把挪威國家隊請進城,和國際足總足足談了一年多。
挪威國家隊總教練索爾巴肯(Ståle Solbakken)表示:「世界盃對身心都是一大考驗。能暫時從比賽和訓練中抽身、又有好的設施,這點非常重要。在這裡,我們有一流的訓練條件,還有一個能幫我們充電、而不是耗盡體力的地方。」
格林斯伯勒觀光局執行長柯多(Anthony Cordo)說,球迷來訪、與本地商家往來,預估為當地經濟帶來約 420 萬美元(約新台幣 1.3 億元)的效益,也呼應市方拚觀光、拚經濟發展的目標。
6 月 10 日,挪威在格林斯伯勒分校的球場辦了一場開放訓練,這場憑抽籤分配的門票,最終吸引超過兩萬人登記。訓練當天,數千名球迷擠進這座約 3,500 個座位的球場,不僅身穿挪威紅白藍配色、提早到場卡位,還學會挪威隊的應援歌,只為了在現場觀看哈蘭德(Erling Haaland)和隊長厄德高(Martin Ødegaard)練習。
格林斯伯勒分校學生哈辛(Hasan Hashin)和赫爾米(Ali Helmi)分享:「格林斯伯勒平常不會有這種機會。我們這座小城能有這種殊榮,是一種光榮。」格林斯伯勒體育基金會主席畢爾德(Richard Beard)受訪時也表示:「能讓挪威選我們的城市當基地是莫大的榮耀,讓格林斯伯勒躍上全球『賽事之城』的版圖。」
訓練基地的安全管理:該如何維護球隊隱私?
6 月初,德國隊初次來到北卡羅來納州的溫斯頓塞勒姆(Winston-Salem)。當地鵝卵石街道與菸草倉庫之間,紛紛掛起德國國旗、停著電視轉播車,市區的足球酒吧 Small Batch Beer Co. 甚至延長營業時間,為德國的首場小組賽端出炸肉排三明治、德式燉牛肉等德式菜單。
足球酒吧經理萊希(Savannah Lahey)說:「看到大家開始在意一件以前根本不關心的事,挺有意思的。」對於端出特製德國菜單,她也坦言:「就算人在他鄉,也能有家的感覺。」

德國隊走遍本屆世界盃 3 個主辦國,最終選定威克森林大學(Wake Forest University)與一旁的葛雷林莊園(Graylyn Estate)。德國隊總教練納格爾斯曼(Julian Nagelsmann)公布選址時表示:「我們在黑措根奧拉赫(Herzogenaurach)的愛迪達總部有一座主場,能讓全隊定期聚在一起,又保有需要的安寧與隱私;在葛雷林莊園,我們找到了一樣的條件。」
威克森林大學把葛雷林莊園形容為德國隊的「私人庇護所」,並早已表明,不論在訓練場還是葛雷林莊園,外界都接近不了球隊。球隊駐紮期間,史普萊足球場(W. Dennie Spry Soccer Stadium)與相鄰的練習場地甚至保留專用,就連飯店泳池會員及園區內散步慢跑的規定,也跟著一併調整。球隊僅有的一場對外開放練習,門票也在 4 分鐘內售罄。
畫面轉到紐澤西的莫里斯鎮(Morris Township)。五度奪冠的巴西,正力拚隊史第六座世界盃。巴西足協(CBF)說,在國際足總提供的所有基地裡,他們選的哥倫比亞園區(Columbia Park)是最多國家隊指名想用的一座,這座紐約紅牛(New York Red Bulls)的新訓練中心,光球場就有八面之多。
巴西足協負責統籌國家隊事務的卡埃塔諾(Rodrigo Caetano)說:「我相信我們做了最好的選擇,找到一個能提供我們所需訓練條件,又兼顧隱私、現代與舒適的地方。」
巴西也辦了一場對外開放練習,數百人湧進哥倫比亞園區,只為一睹巴西球星風采。除此之外,訓練期間,場地四周張貼著英文、葡萄牙文雙語的「禁止進入」(No Trespassing)告示;球隊一練球,周邊道路就封閉,只放行查驗過證件的社區居民,更遑論園區外圍還有紐澤西州警全天候看守。
莫里斯鎮警局交通安全組的奧斯特豪特(Mark Osterhoudt)警佐指出:「這麼做就是要擋下所有想看球隊一眼的球迷」。
當世界盃走進地方:一座訓練基地如何改變一座城市

6 月 13 日,堪薩斯大學校園的草地上,地景藝術家赫德(Stan Herd)用在地素材拼出一面巨大的阿爾及利亞國旗,阿爾及利亞人與勞倫斯居民沿著旗緣圍成一圈人牆,傳統鼓聲和「一、二、三,阿爾及利亞萬歲!」的呼喊聲此起彼落。
讓人動容的不是那面國旗、不是那件藝術,而是整個社區的擁抱。
──地景藝術家赫德
專屬訓練基地並非本屆首創,但或許正逢社群網路與自媒體興盛,足球才得以把它的力量傳播得更遠。對國際足總而言,「擴大參與」,或許是為了讓更多國家被看見,讓這項運動在更多地方萌芽。
但對那些投入資源、辛勤耕耘於在地足球的城鎮與大學而言,這些付出,或許是為了回收更多經濟與文化資本。更不用說,對這些地方而言,能成為世界盃的一部分,本身就是一場圓夢。
或許,最能說明訓練基地意義的,是一位 8 歲孩子的故事。
在查塔努加(Chattanooga),西班牙國家隊小球迷貝克漢(Beckham)攀在西班牙隊基地的圍籬上 3 個多小時,手裡握著一張寫給佩德里和亞馬爾的紙條:「我愛你們,我把你們當作榜樣。謝謝你們來到我的城市,希望你們贏得世界盃。」球員跑上球場那刻,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父親說,回到家後,貝克漢一直反覆唸著:「等等,爸,他們是真的。亞馬爾是真實的。」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 Bob Brents@Wikipedia CC BY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