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字可以被無限生成,「該寫什麼」反而變得更難:AI 時代,什麼內容值得被留下?

AI 讓文字變得更流暢,卻也抹去文字的獨特性。本文由日本旅遊媒體編輯的作者,分享 AI 寫作下的「同質化」危機,看編輯們如何靠後設認知重拾文字的生命力。
當文字可以被無限生成,「該寫什麼」反而變得更難:AI 時代,什麼內容值得被留下?

Photo Credit:sabthai@Shutterstock

當 AI 變得更加萬能,懂得駕馭 AI 而非被 AI 駕馭就更重要。最新「AI 時代,我這樣學__」徵稿活動,廣徵用 AI 學會一件事、突破一個關卡的真實經歷,以下這篇文章,作者的 AI 神用法是什麼?


深夜,你盯著 AI 改寫後的文章。段落完整、語氣穩定,幾乎挑不出問題,但讀完之後,你卻說不出它為什麼值得被記住──你也有過這樣的經驗嗎?

目前任職日本旅遊媒體編輯的我,每日工作與文字為伍,曾真實經歷過這樣的過程:那段文字其實已經改過好幾次了,我一邊調整句子、一邊刪掉覺得多餘的部分,試著讓段落更清楚。最後,我把整段內容交給 AI,請它提供另一種寫法。

新的版本很快就出來了,段落完整、語氣穩定,看起來幾乎不需要修改,就像一篇準備好要被發表的文章。只是讀完之後,我一時之間說不出它留下了什麼,甚至很難找到一個需要記住它的理由。

這樣的經驗重複出現了幾次,我變得更加確信,一段文字能被順利生成,並不等於它有被留下來的必要,甚至不一定有存在的理由。

AI 介入寫作後,如何影響創作者?

我開始頻繁使用 AI,是在過去這一年。最初的動機很單純──想加快工作的速度,因為我的時間不夠用,而標準卻沒有降低。

隨著工作中需要處理的文本越來越多,AI 很快提供了解法,從提出架構、與客戶來回討論、實地採訪、撰寫到潤稿,再翻譯成日文,幾乎每個環節都可以被工具介入。更快的大綱、更穩定的語氣、看起來更完整的段落,逐漸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有段時間,我幾乎會直接採用看起來最完整的版本。那些文字沒有明顯的問題,甚至比原稿更流暢。但回頭閱讀時,常會出現明顯的違和感。段落是成立的,卻很難留下深刻的印象,這種差異難以被量化,並不像語法錯誤那樣明確,更像是被削平之後的均勻。

在那之前,我對寫作的理解其實很單純:多寫、多改,慢慢會找到比較好的表達方式。判斷標準來自過去的閱讀經驗與多年累積的直覺,或是可稱之為「語感」,有時也來自反覆修改後留下來的版本。這種方式不精確,但大致有效。

AI 出現後,文字開始可以被快速拆解、重組。圖/shisu_ka@Shutterstock

然而,在 AI 出現後,情況變得不同。我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看到多種寫法:不同語氣、不同結構、不同程度的抽象與具體。寫作不再只是單一路徑的累積,而變成可以被拆開、比較,甚至被快速重組的過程。

我開始用比較刻意的方式處理文字:寫完一段內容後,不急著定稿,而是交給 AI 改寫幾個版本,讓差異被放大。有些版本讀起來更順,有些則顯得過於平滑,像是為了完整而補上的句子。

我會來回對照,標記哪些地方變得更清楚,哪些地方反而失去重心。有時候我會直接問 AI:哪段太抽象?哪裡缺少具體的支撐?這些問題不一定有標準答案,但經過反覆比較,原本模糊的感覺會逐漸變得更具體。

AI 內容看似完整,但仍需資訊驗證

AI 進入編輯工作後,另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是資訊本身的可靠性。

AI 提供的內容看起來完整,卻並不總是準確,有時甚至會混入錯誤的細節。這讓我在使用時,必須回到原始來源重新確認,或交叉比對不同資料。寫作的過程因此多了一個環節,不只是修辭與結構的調整,也包含對資訊的判讀。

慢慢地,我把這種做法固定下來。先完成自己的版本,再用 AI 產生對照,最後回到原文調整。寫作變成可以來回比較的過程,而不是單向產出。AI 在這裡的角色,更像是持續提供回饋的系統,而不是替代工作的工具。

這種過程更接近美國心理學家 John Flavell 所說的「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指的是從第三方角度,回頭觀察與調整自身的思考方式。

AI 並沒有替我完成寫作,卻讓我更頻繁地回頭檢視每一個選擇──句子為什麼這樣安排?段落為什麼停在這裡?哪些資訊其實可以刪去?原本依賴經驗累積的判斷,被拆開來反覆觀看,逐漸形成比較清楚的輪廓。

當 AI 讓文字越來越像,編輯該如何判斷?

進行編輯工作時,我也常在處理他人稿件的過程,也感受到另一種變化。

文章整體變得更工整、結構更穩定,許多段落看起來幾乎可以直接刊出,但閱讀時,時常出現微妙的相似感。語氣平衡、論述完整、例子安全,情緒控制在不會出錯的範圍內,文字沒有明顯問題,卻也很少留下真正鮮明的痕跡。這種相似感並不來自抄襲,而是來自過度穩定的寫作方式──AI 讓錯誤減少,卻讓差異消失。

AI 能讓文章變得「完整」、較「沒有明顯問題」。圖/asiandelight@Shutterstock

如果借用社會學的說法,這樣的現象可以理解為「同質化」(Homogenization)。當工具與生產方式趨於一致,產出的形式也開始收斂。

換句話說,AI 提供了一套有效的寫作路徑,使「達到標準」變得容易,但也讓差異變得更難維持。對編輯而言,真正需要處理的,不再只是語句是否通順,而是這段文字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這些經驗,同樣反過來影響我使用 AI 的方式。我不再特別追求最流暢或最完整的版本,而是更在意一段文字為什麼要被保留下來。有些不那麼平均的語氣,有時反而保留了思考的痕跡;有些略顯突兀的轉折,讓段落之間產生必要的張力。這些東西很難被明確規則化,卻往往決定了一篇文章是否成立。

法國社會學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提出的「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指的是那些難以被量化,卻能區分個體差異的能力。在 AI 可以快速生成合格文本的情況下,寫作能力變得不再稀缺,差異開始轉移到更細微的層次。如何選擇、如何取捨、如何判斷一段文字的必要性──這些能力不像語法或結構可以被複製,但正因如此,反而成為新的分界。

當學習不再是準備,而是反覆調整

這樣的變化也讓我重新看待「學習」這件事。原本以為寫作是條相對單一的路徑,現在卻變成需不斷延伸的能力。除了文字,我大量接觸更多與媒體平台相關的問題:文章如何被搜尋?段落如何安排更容易閱讀?甚至更進階的標記語法等,都成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AI 讓跨領域學習變得更容易,我不需要先完整掌握一門技術,而是能在需要的時候,快速理解與應用,並在實際操作中修正。學習不再是長時間的準備,而是分散在工作過程中的持續調整。問題以具體的形式出現,也在當下被處理。

這種改變同時帶來新的需求:當工具降低了門檻、選擇開始增加,哪些部分需要深入理解、哪些只需要足夠使用,成為需判斷的問題。學習不再只是累積能力,也包含分配注意力。

也因此,當寫作的技術門檻被降低、產出內容變得普遍,學習的重心也隨之轉移。與其追求更快地完成一段文字,我更在意的,是這段文字是否真的需要存在。AI 讓「可以寫」變得容易,也讓「寫什麼」變得更難,「學會判斷」變成需要持續練習的能力,而不是完成之後才回頭檢查的步驟。

AI 讓寫作變得容易,卻讓「寫什麼」變得更困難。圖/shisu_ka@Shutterstock

AI 時代,該如何重新學會提出問題?

對我而言,AI 比較像持續提供回饋的系統,而不是替代工作的工具。它能讓不同版本同時出現、讓選擇變得不可避免,但寫作沒有因此變簡單,只是讓問題換了位置。當答案變得容易取得,如何提出問題、如何辨認差異,便成為更核心的能力。

寫作仍然重要,但它不再只是關於表達,而是關於判斷。AI 沒有取代學習,而是讓學習的輪廓變得更清楚。當工具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留下來的部分,才真正需要被理解──這是這段時間最明顯的改變。

如果要給同樣在摸索的人一句話,大概是:「工具讓很多事情變得可行,但不會替你決定什麼值得被保留。」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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