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當大家在台灣的手機螢幕上，滑到關於中東局勢的國際新聞時，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大概是滿目瘡痍的街道、死寂的空城，或是陷入無盡恐慌的逃難人群吧？
但在 3 月 4 日，也就是以色列進入戰爭的第五天，我的真實生活切片卻是這樣的：手機的防空警報 App 響個不停，但當我推著打扮成「神力女超人」的小女兒 Yovela 走在耶路撒冷街頭時，迎面而來的，卻是穿著米奇、米妮全家福裝扮的路人。甚至還有人頭上頂著洗菜籃，把自己打扮成攔截飛彈的「鐵穹防禦系統」。
這就是最真實的以色列。今天，我想跳脫嚴肅的軍事與政治分析，用一個在當地生活的台灣媽媽的視角，帶大家看見在防空警報背後，以色列人是如何以一種近乎「荒謬」的強悍韌性，將失序的戰火過成了如常的生活。
防空洞裡的潛規則：「第三次就可以吃冰淇淋了！」
在以色列，躲防空洞其實是一門充滿在地默契的學問。
開戰這幾天，我們的手機 App 時不時就會發出警報提示，但如果你走在街上，會發現一個極度違和的畫面：我們的手機響了，但等公車的人繼續悠哉地等車，果汁店的店員依舊站在收銀台前，甚至還有幾個年輕人安穩地坐在路邊聊天。
路人一派輕鬆地告訴我：「這只是 App 的預先提示，還不是真正的警報，等外面真實的警鈴大作，我們才會進去防空洞。」
直到真實的尖銳警報聲響徹雲霄，街上的人們才開始往最近的防空洞（平常是青年活動中心）走去。這裡有電視、有廁所、有沙發。更有趣的是裡面的氣氛──有人在大聲誦讀聖經裡的《聽啊，以色列》（Shema Yisrael），有人在唱歌，我還看到一位阿姨穿著用糖果餅乾做成的裙子，你必須用希伯來文朗誦聖經，才能向她拿到糖果。
當警報解除又再次響起、大家無奈折返時，人群中甚至有人用希伯來文的諺語開玩笑說：「躲第三次防空洞就可以吃冰淇淋了！」
「我們不在乎了」：在疲憊中長出的倔強
我們在回家的路上，又碰到警鈴聲響起，於是到了也可以作為臨時防空洞的地下停車場，在那裡我們遇到了另一位爸爸。他在上星期五出國，沒想到星期六就爆發了戰爭；為了回到家人身邊，他千辛萬苦從賽普勒斯搭飛機到埃及，最後再從埃及走陸路關口，才終於回到以色列。對以色列人來說，遇到戰爭的第一直覺，永遠是想盡辦法回到家人身旁。
防空洞內的氣氛是非常友善的，我們的孩子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以色列版的「一、二、三，木頭人」。我們看到另一組家庭，本來以為他們早就認識，沒想到對方笑著搖搖頭說：「不認識，但在打仗的時候，大家都是在同一隊的。」
這讓我想到鄰居說過：「我們的韌性，來自彼此之間的連結。」在生死攸關的時刻，這種陌生人間「同一隊」的凝聚力，成為了支撐彼此最強大的力量。
然而，我也看見了戰爭帶給平民最深層的疲憊。
令人震驚的是，當外面充滿未知威脅時，那一組家庭卻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停車場，丟下一句：「我們不在乎了。」
我問剛剛那位歷劫歸來的爸爸為什麼會這樣？他無奈地解釋，因為大大小小的衝突已經打了兩年多，大家在心理上真的太累了。邏輯上，所有人都知道警報響了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心理上，跑了無數次防空洞卻什麼也沒發生，現在很多人寧願選擇忽視危險，只為了「讓自己的生活繼續下去」。
這就是戰爭最真實的樣貌。他們並非不怕死，而是對於無常已經感到麻木，甚至長出了一種倔強的態度：比起躲在安全的角落裡發抖，把原本的日子過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把喜樂當作誡命：戰火下的變裝遊行與炸茄子三明治
更有戲劇張力的是，開戰的這幾天，剛好碰上了猶太人的傳統歡慶節日「普珥節」（Purim）。
普珥節是猶太人紀念在聖經《以斯帖記》中逃過滅族危機的節日。傳統上大家會變裝、送禮物。於是，在隨時會有飛彈飛過頭頂的耶路撒冷街頭，出現了極度奇幻的畫面──除了前面提到的鐵穹系統與米奇家族，還有人穿著以色列國防軍（IDF）的制服裝扮，許多不是販賣民生必需品的服飾店也照常營業。
我們走進市場，本想找間名為 Azura 的餐廳吃飯，卻發現餐廳沒開，反而在另一間沒營業的餐廳裡，聚集了一大群人。走近一看，他們竟然正從頭到尾誦讀長達三、四十分鐘的聖經《以斯帖記》，只要一唸到反派「哈曼」的名字，所有人就拚命製造噪音，場面既神聖又充滿黑色幽默。
街上還有人特地扛著巨大的音響走來走去，大聲播放著音樂，歡樂的氣氛彷彿讓人置身於電影場景。當我驚訝於這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力時，路人唱著歌：「喜樂是一個大誡命！」他們在戰區裡狂歡，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深信信仰的力量。
警報一解除，生活立刻無縫接軌。
我們在街邊買了一份帶點辣味、夾著炸茄子的當地美食 Sabich 三明治，在路邊吃得津津有味。旁邊賣中東甜點與起司餅（Kanafeh）的甜點店、蔬果攤都熱鬧營業著。
最讓我震撼的是，路上那些修建耶路撒冷輕軌的工程車和工人們，早在前天就已經回到崗位繼續施工了，公車與輕軌也都維持著運作。對他們來說，把馬路鋪好、把三明治賣出去，才是維持社會不崩潰的真正基石。
結語：在不可控的混亂中，穩穩接住你的「今天」
在以色列進入戰爭的第五天，我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哲學。
我們在防空洞遇到那位千辛萬苦從埃及走陸路回國的爸爸，只為了能回來陪伴妻小。這裡的人們當然也會恐懼與疲憊，但面對兩年多來大大小小的衝突，也有人在防空警報再次響起時，寧願選擇轉身離開，只因為「太累了，想要讓生活繼續」。這種看似「不在乎」的態度，其實是被無數次危機打磨出來的倔強。
面對失序的世界，以色列人選擇的防禦機制，除了天上的「防空系統」，還有心底對「喜樂」的堅持。就像路人對我說的，即使在打仗，大家還是要過節，因為普珥節就是要開心。當外面的防空警報與街頭大聲播放的音樂交錯時，他們用奇裝異服、用互道一聲「普珥節快樂」來宣示：沒有什麼威脅能剝奪我們好好過日子的權利。
這是我最想帶給台灣年輕世代的思考。未來或許充滿變數，國際局勢也總讓人恐慌，但與其被未知的恐懼綁架，不如學會穩穩地接住每一個「現在」。就算外在環境再混亂，我們依然可以選擇牽緊家人的手，吃一份喜歡的街頭小吃，把今天好好過完。
祈願身在台灣的大家，都能擁有這份在無常中堅定選擇日常的骨氣。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