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5 日，台北市信義區街頭大批民眾駐足，只為一睹美國著名攀岩家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在沒有任何安全防護裝置的狀態下，徒手獨攀（Free solo climbing）台灣的 101 大樓。
這場驚心動魄的挑戰不僅吸引了現場目光，更透過影音平台 Netflix 以紀錄片《赤手獨攀台北 101：直播》（Skyscraper LIVE），進行全球直播。根據外媒《Variety》整理，該影片在推出短短一天內，就衝上了當週 Netflix 英語電視節目排行榜前十名，總觀看次數如今已突破 620 萬。
在艾力克斯的高人氣及直播影片的廣泛傳播下，不少民眾樂見更多國際觀眾因此看見台灣。但近期《衛報》卻透過評論文章，點出「這樣帶有死亡風險的直播娛樂，是否正悄悄改變未來電視節目的生態」的質疑，帶起媒體圈的激烈辯論。
本文將帶你走進這場「不單純」的攀登秀，揭露背後潛藏的風險與傳播文化矛盾，並一起反思：當生死冒險成為節目賣點，我們真的準備好承擔隨之而來的代價了嗎？
兩部紀錄片，兩種觀看體驗
《赤手獨攀台北 101：直播》的推出，讓許多台灣觀眾首次認識艾力克斯，但事實上，他早已是國際間享有高知名度的攀岩家。
2018 年，國家地理雜誌推出《赤手登峰》（Free Solo）紀錄片，記錄艾力克斯在沒有安全繩索防護的情況下，徒手攀上加州優勝美地國家公園「酋長岩」的過程。這部紀錄片不僅在全球累積 2,923 萬美元的票房成績，更一舉拿下 2019 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長片、英國電影學院的最佳紀錄片獎等多項國際獎項肯定，成為紀錄片史上難以忽視的佳作。
不少人可能會問，同樣是記錄艾力克斯攀岩挑戰，這兩部相隔 8 年推出的紀錄片，為何迎來不同的市場反應？關鍵原因或許在於，兩者間本質上的明顯不同。
《赤手登峰》製作人是艾力克斯認識超過 10 年的好友。因此在該部影片中，我們得以從其身邊親友的訪談及攀岩畫面的交錯剪輯中，看見這項極限挑戰背後，那個真實而立體的人。這些經過後製安排的段落，層層堆疊出情緒張力，也讓觀眾在屏息以待之餘，仍保有一段心理上的安全距離。
若將《赤手登峰》這部紀錄片比喻成一齣精心編排的舞台劇，作為觀眾的我們，便是在「知道結局」的前提下，帶著欣賞的心情，觀看這時長 100 分鐘的演出。
然而，《赤手獨攀台北 101：直播》卻是截然不同的狀況。在實際完成攀登挑戰前，從製作人、主持人，到現場及線上觀看的群眾，甚至是徒手獨攀的艾力克斯本人，都無法得知結果會是如何──就像他在預告中所說的：「一旦掉下去，就會死。」
這樣的不確定性也意味著，在攀爬過程中，觀眾的情緒也會被無限放大。我們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是被拉進來攀登現場，心情隨著艾力克斯的一舉一動變化。如果「結局」不是我們在現實中所見到的成功，那麼當下看著攀登挑戰的觀眾們，都將在毫無心理緩衝的情況下，直接面對最殘酷的結果。
問題在於，身為觀眾的你我之中，究竟有多少人具備這樣的心理韌性，能夠確定自己在親眼目睹這一刻後，不會留下難以抹去的創傷？
娛樂與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在這場節目中，台北 101 就像是為了此項挑戰而生，既有能吸引眾人目光的高度，其外層結構也恰好擁有三個難度遞增的設計，讓觀眾在觀賞過程中，體驗到逐一破關的成就感。再加上經驗豐富的主持人及拍攝團隊的加持，《赤手獨攀台北 101：直播》無疑是一場感官體驗極佳的精彩挑戰。
然而，國際媒體卻提出了不同聲音──Netflix 作為全球最多人付費訂閱、訂閱數目前已超過 3 億的串流平台，卻選擇以直播形式轉播這場攀登，是否在無形中強化了「將死亡風險當作娛樂」的社群文化？
據《Hollywood Reporter》報導，這次直播其實並非真正的「實況轉播」，Netflix 特別設置了 10 秒的轉播延遲，避免挑戰當下任何悲劇的發生。
由此可見，Netflix 早在轉播前就意識到這項挑戰背後的風險，並藉由延遲轉播的方式，希望將風險降到最低。但這樣真的就能避免悲劇畫面，不在事後被大量傳播嗎？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或許能從去（2025）年的另起事件找到答案。
去年底，23 歲的美國攀登者 Balin Miller 獨自攀登酋長岩時，被附近的民眾拍下過程，並在 TikTok 上進行直播。Balin 即將登頂之際，不幸從繩索滑落墜落身亡，成為當年第二位在加州國家公園因攀登岩壁而喪生的民眾。而這整段過程，全程被 TikTok 直播完整錄下，即便拍攝者已將影片刪除，相關副本仍在網路上流傳。
當一個人的逝世過程，成為社群上反覆被觀看、轉傳的影片，我不禁想著：我們是否都過於輕描淡寫「死亡」這件事？
儘管這次挑戰最終以成功作結，但 Netflix 的 10 秒延遲安排，真的能避免下一個「Balin 事件」重演嗎？更不用說，攀登挑戰時，現場聚集大量民眾及即時轉播的電視媒體，我甚至不敢想像，如果事與願違，我們將迎來什麼後果。
作為影音平台、媒體與觀眾，應該反思的事
看到外媒鋪天蓋地的批評，不少人可能會想，那些指責艾力克斯及 Netflix 的聲音實在是「愛看又愛嫌」。畢竟，沒有觀眾的觀影需求，誰又會想安排這類跨國極限運動挑戰？
面對這樣的質疑，我想這或許正是「雞生蛋，蛋生雞」的矛盾問題。在這個追求刺激的時代裡，能有一位真心熱愛極限挑戰、願意為夢想付出一切的艾力克斯，確實是媒體環境中不可多得的合作對象。但這樣的熱忱，是否能作為平台合理化忽略媒體倫理的藉口，值得我們深思。
而這次的挑戰，究竟是艾力克斯突破層層難關，用行動證明「有心就能成就夢想」的勵志創舉，還是一名獨自攀岩者不顧旁人的勸阻，最終在幸運之神眷顧下逃過一劫的故事？答案，端看每位觀看者怎麼想。
你的立場可能偏向其中一邊，又或是兩者皆有，這般矛盾感，便是心理學中提到的「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當我們一邊為艾力克斯的成功歡呼，一邊又對「如果他失足了怎麼辦」感到不安，這樣的拉鋸感，其實揭露了當代媒體環境的核心矛盾：我們渴望被震撼，卻又不願承擔震撼背後的代價。
問題不在於，極限挑戰該不該被拍攝、被觀看，而是：
-
當「真實風險」被包裝成娛樂時，媒體是否清楚知道自己跨越了哪道界線？
-
當死亡不再只是新聞事件，而是節目內容的一部分，平台究竟該負起多少責任？
-
作為觀眾的我們，是否也有意識到自己的每一次點擊，都可能在推動這條界線繼續傾斜？
《赤手獨攀台北 101：直播》的高收視率，留下的不只是一場成功的徒手攀爬紀錄，更為未來創作者、媒體平台設下了一個「完美」的先例。將來，在演算法及流量的加持下，是否會出現下一個更危險、更吸睛的挑戰，直到某一天，「幸運」不再站在任何人這邊？
在這個即時、透明、什麼都能被直播的時代，我們究竟希望媒體替我們記錄什麼、又該在哪裡為「娛樂」劃下停損點？這不是個可以簡單劃出界線的問題，但或許下一次按下播放鍵前，我們都能多停一秒，先問問自己：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